第124章

自皇室家宴列席後區區兩日夜,世子入國子監進學之事的上諭便遞交至卓思衡案頭,他一點也不驚訝於皇帝的效率和手腕,諭令上寫著除了一位身體不適與另一個年齡過長之外,其餘五位世子得蒙聖上恩典,皆將在國子監太學與上至公侯之家下至平民黔首的學子一道入讀向學。

「這件事原本朝野都揣測聖上有心為之然而推行或阻,沒想到竟這般順利。」曾玄度在國子監再翻看一次名單,仍是不禁深嘆感慨,「聖心之難測,聖意之行斷,吾輩實在不敢聞聽。」

「但那日宮宴之上,屬意送自家世子留京進學的不過濟北王一人,這多出來的四位世子僅在三日內便都欣然自請,期間發生的事讓人不得不想探知。」卓思衡今日一直在忙學政改化的後續,只是聽說上午崇政殿小朝會很是熱鬧,長公主同諸位藩王都有覲見。

果不其然,小朝會會罷,老師便來國子監宣讀此項聖旨,可見皇帝重視藩王世子的安排,竟委派當朝大學士親自宣詔傳命,這也讓卓思衡和曾玄度這對師生終於能抓住機會敘話,他們如今身份不像過去上下級那樣低頭不見抬頭見,因公因私往來次數少了許多。

「你好奇心這樣重,不知是好是壞,這事同你關係並不大,不管來得是誰,便是太子和皇子送到你治下,你難道還會姑息偏袒不成?依你的個性,只會一視同仁,也沒什麼好避諱退讓的,所以各中緣由深究倒是不必。」曾玄度不想卓思衡在揣度聖意上花去太多時間。

此時內堂只有他們師生二人,卓思衡顯得比在旁人面前活潑許多,聽完後露齒一笑道:「老師說得不對,我可以不揣度聖意,但老師您要給聖上擬旨斷策和主持經筵,我這是在幫您猜一猜,給點思路。」

「我教我的課,沒聽說老師還得揣度學生意思的!」曾玄度想睜圓眼睛瞪自己這個得意門生,可睜到一半覺得太累了,又半眯回去無奈道,「罷了,不說你是不會罷休的,想問什麼便問吧。」

老師今日一整個白天都在宮中伴駕,發生什麼他最清楚不過,卓思衡立刻給老師續杯茶才開口:「這次諸位藩王同意此事,可與長公主有關?」

曾玄度雖然知道卓思衡的能耐,但此猜測一擊即中,他還是不禁愕然:「你如何得知?」

在老師面前卓思衡沒有那種跳脫的得意,只笑出一副沉穩的面容:「猜的。」

「胡鬧!說說理由!」曾玄度嘴上呵斥,可嘴角眉梢都帶著欣賞的笑意。

「是,老師。」卓思衡在未有師徒之名時就愛同曾大人講話,二人一個層面的對話效率總能讓他倍感舒適,「宮宴當日,長公主所言不過三句,皆是祝酒之辭,那時學生便覺得古怪,長公主個性英豪心思深沉不輸鬚眉,此宴聖上必有要她左右逢源之際,她卻安穩端坐不發一言,即便廣陽王推開聖上的話題,她也未有任何言語。直到今日木已成舟我才明瞭,正是因為長公主沒有在宮宴上對世子進學一事做任何表態,諸位非自願藩王在得知聖上此意後,才會在情急之下找到長公主這位在聖上心中最有分量又似是中立之人去幫忙從中斡旋,但從她的表現來看,長公主才是聖上真正守株待兔的說客。」

如果是他自己去辦這件事大概也會這樣安排,既能保證自己置身事外又不顯逼迫苛待,還能知人善任達到目的,給予雙方最大的面子和好處。

「你說得不錯,今日長公主殿下確實也在,正是她向皇帝陳明諸位藩王的‘主動’表態,又替那些無法作此安排的藩王解釋箇中難處,可謂左右逢源,諸位大臣都明白皇帝的意願,而長公主代聖言事,又不顯聖意強橫,反倒是像親眷家人出面做些排程同緩和,頗顯其樂融融,簡直再合適不過。只是我總覺得,長公主近些日子活躍許多,大概也是有所自覺,朝局雖穩但不乏隱憂,她若是想站穩腳跟,還要自幕後向前邁這一步。」曾玄度的分析也十分通透。

卓思衡想是不是自己那天鼓勵長公主參與更多的政治決策去擁有更多權力籌碼的暗示真正起效,還是女史即將編成給了長公主一直期待的機遇,讓她決定時不我待。

不管是哪種,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如今承平日久,不似鎮定二公主時危亡離亂迫在眉睫,若想在權力的激流中操舟破浪,便要抓住每一個浪頭衝至面前的良機奮勇爭先。」卓思衡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你似乎很欣賞長公主的為人和手腕?」曾玄度敏銳發覺卓思衡言語中的讚賞。

「這是自然,長公主當年流落掖庭,境遇不會比我兄弟姊妹幼年時飽經喪亂好到哪裡去,說不定還更多些無法言說的苦楚,然而她今日從不言及恩怨,只向前看,我便欽佩不已。」卓思衡坦然相告,「若是我身處她的境地,也未必做得更好。」

曾玄度點頭道:「確是如此……當年的風波……算了,此事已然過去。不過我倒是覺得,雲山你是不是傾心於這類英氣豪情又心胸開闊的女子?」

老師話鋒一轉,堪比政敵在朝堂上將自己一軍,卓思衡驚出一身冷汗,忙道:「老師說哪裡的話!我怎麼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這話說得奇怪,你不知道誰知道?難道我知道?」曾玄度像所有家長一樣,說正事時可以做到有理有據,然而談及晚輩的婚事,便立刻開啟胡攪蠻纏,「你這老大不小的年紀,眼看身邊需要操心的人越來越多,你舅舅家又來個表妹,自瑾州帶回的兩個小子也要你親自安排,可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孩子在哪裡呢?」

「還沒生啊……」

「你要生孩子總要先成親吧!」曾玄度一拍桌子,茶盞都跟著顫了顫,「你自己多大年紀,心裡都沒有數的麼?我在你這樣大時已是兒女雙全!況且我也是同儕當中晚些成親的那個,我都尚且如此,你想想你自己如今孑然一身,究竟是多令人側目!」

卓思衡沒想到逼婚的壓力還是自上而下的出現了,他嘿然一笑,企圖矇混道:「老師,我每日伏案務實,哪有空想些兒女情長之事呢?我每日皆踏著更鼓聲自衙門歸家,若是娶妻娶來人家青春大好的姑娘在家裡是替我夜夜獨守空房麼?時機未到,只能待到學政之事一畢再說了。」

曾玄度盯著自己這聰明絕頂但一提婚事就百般推諉的學生冷哼一聲道:「非也,到那時你就會天天急著往家裡趕了。」

卓思衡連耳朵尖都跟著紅熱起來,想來臉上的顏色也不會太暗淡,剛才還太極推得穩穩當當,現下卻因這話而急道:「老師,聖人云,非禮勿言!」

「哦?我說什麼了?身為男子顧家乃是應盡之責,你不夜夜歸家,難道還要眠花宿柳麼?」曾大人心道,自己為官的時間是卓思衡三倍之多,這小子再奸猾也還是在個人之事上欠了火候。

但也確實是將自己當做家人,卓思衡才會露出如此慌不擇路的一面。

氣人是氣人,但也確實令人心胸滿懷暖意。

「老師這是謬辯!」卓思衡努力穩住陣腳,選擇以詭辯應對詭辯,「退一萬步講,就算我此時想要娶親,也未必就能立即找到合適的姑娘,也就沒人管我到底晚上回不回家!」

「我倒是知道有一個,才情模樣自然沒得挑,出身也只有你高攀她的份兒,再加上個性也是你喜歡的颯爽明揚。」曾玄度穩如松下壘石,端坐捋著鬍鬚,欣賞門生的窘態,「只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哪家姑娘這麼不開眼?」卓思衡每天的生活都是家、國子監、皇宮的三點一線,哪會見到什麼姑娘,還是條件這麼好的?卓思衡料定老師是在虛張聲勢,乾脆也順勢陰陽怪氣道,「老師別牽不成紅線,卻要編排人家姑娘的清譽。」

「廣陽王的愛女、聖上欽封的綺英郡主,如何?」

卓思衡聽完腦子裡一片空白,愣了好久,忽然笑出了聲:「老師,你莫不是在同我說笑,人家堂堂郡主怎麼可能會中意於我?我二十八歲至今未婚,帶著三個妹妹弟弟,上無親長,身無爵位,家族因舊事荒落,全家四口人單靠我的俸祿和恩賞吃飯,連宅子都是皇帝賜的,說不定以後派到外任還要還回去,郡主圖我什麼?老師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

卓思衡根本不相信,聽完只覺得是天方夜譚。

誰知曾玄度卻一臉嚴肅道:「你啊……又自知又不自知,我且問你,你說你二十八歲,二十八歲得了直學士頭銜又主掌一朝學政之人,算不算前無古人?你狀元出身,祖父和父親是聖上親筆所書的忠烈之臣,妹妹為長公主編書做傳,堪為女學頭籌,家中弟弟也是爭氣,不日也自有仕途。你長相一表人才,為人頗有古君子之風——至少表面如此,而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不說前程似錦也是欣欣向榮,怎好菲薄自己至此?」

「但是……但是我和郡主根本就不挨邊啊……」

「那我且問你,如果郡主真的屬意於你呢?」

曾玄度這極其認真的表情彷彿圖窮匕見,卓思衡忽然感覺自己被老師套路了,糟糕,在熟人面前沒有防備心理就會是這種下場。老師一定知道了什麼,才這樣迂迴話題試探。

「今日還發生了什麼?」卓思衡真的緊張了,「老師,就告訴學生一句切實的話吧!」

「我也不知官家是何心意,但你要做好準備。」曾玄度壓低聲音道,「今日小朝後,皇帝留我探問,說我做過你的上峰多年,最知曉你的心性,問我你是否適合為良配,我心下大驚,不敢答允,只說你品性淳正,是官家自己選得厚才,怎會不好?只是若聖上有意指婚,還須知曉你不似其他朝野同輩同儕,你家中以你為長,下有弟妹皆未成家,若是求親須知長嫂如母,總得要有個能擔家的女子才好。」

卓思衡腦袋嗡嗡亂叫,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聽曾玄度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