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可是……但是……」靳嘉的手不受控制在空中來回比劃,他準備的一肚子勸說的話全憋在喉嚨裡,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雞,本該打鳴的時候,卻好似噎住只能瞪著眼睛。
「沒有什麼不是可是但是,我絕對不給老同榜添麻煩,既然樂寧你來說和,我是肯定要給面子的。」卓思衡眨眨眼,「再說,我也不好讓官家夾在中間難做不是?」
靳嘉即使被一時突變驚住,也到底是這麼多年書沒有白讀,官沒有白當,他馬上嗅到詭異,當即道:「不對,不是這樣,雲山你……你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我一直都很好說話啊,當年邰江南下船上相遇,後來告別之時,你還誇我是你見過的君子中最可比玉的那個,我還受用了好些年,原來你才是口是心非的那個人。」卓思衡一副很是受傷的表情,單手撫住心口,彷彿一時接受不了這個真相的打擊。
靳嘉惶急得臉都變白了,趕緊替自己解釋:「我自然是這樣想你的!今天也未變!但是……你是那種溫潤如玉的正人君子裡,心眼最多的!」他一著急,也不說那些高階詞彙了,只記得最通俗的說法。
卓思衡這時才笑了說道:「哎我就說,樂寧你必然不會這樣想我,既然我是正人君子,那又會有什麼詐呢?畢竟吾日三省吾身,今日之省便是此節。你回去就告訴何尚書,說我迷途知返,深覺愧意,他日定然親自上門,向禮部諸位同僚親自去賠個不是。」
「你到底是什麼打算?陽奉陰違只會給你填更多麻煩,以你今時今日的官職和權柄無異於飲鴆止渴。」靳嘉終於找回了書面語詞彙,冷靜道,「算了,你或許不打算告知我,這也無妨,但出於同榜之誼,我卻是不能不提醒你的。」
卓思衡明白靳嘉即是出於平和本性不願意看到動盪,也多少對自己有同榜的情誼在,不願事端來自自己,於是也笑了笑,雖不作解釋,卻話中盡是柔和的安慰之意:「我一直感念能在貞元十年恩科結識像方則與樂寧你這樣的朋友,我並非不告訴你實情,而是你們禮部的要求在我看來,也並非是無禮蠻橫,我有自己的主張,卻也不好在初期便樹敵太多,更何況國子監和禮部好些事情都要相互斡旋,最好還是別生嫌隙為妙。」
這些話在情在理,即便靳嘉還是覺得另有隱情,那種詭異感怎麼都無法消弭。再加上他實在覺得卓思衡此人深不可測,一時難以判斷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只好聽下好話記在心裡,準備回去跟自己頂頭上司覆命。
然而告辭的時候,卻被卓思衡叫住了:「樂寧,我其實也有一事想問你。」
「除了禮部的事,其他的都好說。」靳嘉仍然很警惕。
卓思衡笑了笑,又給他倒一杯茶遞了過去:「外面冷,喝完再出門,彆著涼,你邊喝邊聽我說。我同宗室和有爵之家甚少往來,只是想問你一句,眼下公府侯門裡知曉那條宗正寺名正繼業之子入國子監的條則後,是不是都安安靜靜在準備?」
靳嘉看著卓思衡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懷疑之前的事有沒有詐,那是一定有詐的!眼前這個老同榜如此狡猾,怎麼會輕易允諾讓出一步?必然是早就預計到了所有人的下一步行為,故而才有此法,只是不知他真正的、掩藏在表面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你是如何知道的?難道你覺得,王侯之家貴戚門庭就不會將此事鬧到官家面前麼?你為何如此篤定?」靳嘉無比冷靜問道。
「樂寧,人是會為了切身利益趨向無垠膨脹而精打細算的。權力和財富越多,便越會倍加如此。」卓思衡低頭一笑,復又抬頭時眼中清光一片,「大多數有爵之家的繼業之子自出生起便由宗法與身份決定,這是不可改變的,所以上報此項會非常的快,這些人來與不來,在條則裡其實也沒有規定不來便不能繼承爵位,這我們國子監也管不了,看起來這只是像個逼迫公卿世家子弟走過場點卯讀書的形式……是麼?但是,你要知道,為什麼公卿世家希望子嗣眾多,並不是為了優中選優繼承爵位,而是在真正的繼承人發生預料之外的悲劇後,能夠不至於香火斷絕富貴權勢旁落。但如若此,這個繼任者是誰,本朝卻有各種各樣的先例……」
「你是說公卿之家會為了這些‘意外’的可能,讓其他子嗣也來唸書?」靳嘉頓時明白了卓思衡的用意,「或者這些人,都是自願來的?」
靳嘉的母親是郡主,他當然知道其中情況,雖然嫡子繼承家業是祖宗之法,皇位亦是如此,但當這個位置空懸,一切都失去了定數,會有競爭和覬覦出現,繼承人留下過幼子,卻被弟弟繼承位置的也有過先例;爵位持有者在繼承人離世後,也未必就選擇下一個順位,而找理由廢弛去選擇自己最寵愛看好子嗣上報宗正寺的,也大有人在……
「因為國子監沒有資格認可繼業者,但別忘了,宗正寺有。」卓思衡笑著說道,「而他們不管願不願意,將簿冊交給我的時候,就已經上了這條船。」
他總要說一些自己的打算給旁人,若是事事隱瞞,只會讓親近的同榜和朋友都覺時刻猜忌自己,尤其是善意提醒過他的人,說一些別人早晚會想出來的關鍵,也是一種節省別人思考成本的關懷。
「這樣一來,太學豈不人人趨之若鶩?」靳嘉想得通透後,也是搖頭無奈得笑了,他不是在笑卓思衡,而是笑自己竟然現在才明白為何自己這位同榜會這樣詢問,「最近有爵之家的走動都是多了,還有好些打聽對方家裡送了哪些孩子去國子監再來議親的……聽說好些家裡雖然門戶緊閉,可裡面卻熱鬧得很,有爭執也有商量……總之,別的哪條是妙計我不清楚,但這一條,你死死握住人性的弱點,贏得真是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