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又不知道從哪處端出個小竹屜,蓋好了白色細麻布,上面有三四個拳頭大小的饅頭正冒著熱氣:「我們北方做粥都是大鍋悶熟,我也是頭一次用砂鍋煮粥,火候不好掌握,所以不一定軟糯,你嚐嚐味道?誒?你站著幹嘛?快坐下,吃完還得去衙門,今天要忙的事可多了。」

陸恢扶著桌子才勉強坐下,除了聽說自己身世那天,這是他人生中最驚訝震撼的一個早晨。

「大人……都是你做的?」

卓思衡正美滋滋熱情得給他自砂鍋往碗裡盛粥,頭也不抬道:「當然不是,饅頭和甜豆是買的,早晨這裡好熱鬧,賣這些吃食的小販挑著挑子自宅子後門長街經過叫賣,我聽了就餓了,出去買了點。」

「剩下都是?」

卓思衡點頭,將粥碗放在陸恢面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嚐嚐我這個土生土長北方人做得南方菜怎麼樣?」

面對賢惠溫婉的上司,陸恢腦海一片空白,下意識說道:「在下有罪,居然讓大人入庖廚來給我做早餐,實在是不該……」

「我習慣的。」卓思衡笑著打斷他,「遊餘你家裡只有你一個孩子是吧?」

陸恢點點頭。

「我家裡有三個弟弟妹妹,父母去得早,從來都是我做飯的,早就習慣了,要真是遵循君子遠庖廚那套,那我一家人難道去喝西北風?」卓思衡見他侷促不安的樣子便覺得好笑,「咱們大的原則不虧不折,小地方上讓自己和家人舒服一點也不算什麼有傷德行的劣跡,填飽肚子可是頂要緊的事,快吃吧。」

陸恢聽完覺得果然是自己侷限了,可要他接受卓思衡眼前的形象,也確實需要點時間消化。但的確,今日事多,還是早些吃完再論其他,陸恢於是終於提筷夾菜,嚐了嚐卓思衡的手藝,眼睛睜得更圓更亮了。

卓思衡對自己廚藝還是很有自信的,看著陸恢的驚愕和震撼,他忍不住搖頭笑笑,心想自己這還是到安化郡任上後太久沒有做飯廚藝大打折扣,要是當年在朔州的巔峰時期,那可是慈衡到了飯點就抱著碗蹲在灶臺前的希冀與期盼啊……

看著陸恢從震撼轉至悶頭乾飯,卓思衡忽然很想家中的妹妹弟弟,他已經兩年沒有回家了,怕是在瑾州又要任上三年,待到回家,只怕慧衡的書已經編完,悉衡可以去考科舉了……

時間為什麼過得這麼快又這麼慢呢?

感慨之餘再去添粥夾菜,發現粥已經都被陸恢吃得乾乾淨淨,卓思衡心道果然還是個小孩子,於是便盛湯啃饅頭吃了起來。

兩人悶頭吃得正香,卻見看門護院的老人一瘸一拐走來,略顯急切說道:「卓大人,外面來了個姓孫的,說是有急事找您,好像是什麼……州學什麼的告示。」

孫靜珈?卓思衡和陸恢對視一眼,都是不知怎麼回事,於是說道:「讓他進來。」

吃著飯見下屬總歸是不太好,卓思衡索性和陸恢往外迎一迎。

二人剛出內堂,便看見記得滿頭是汗一臉苦大仇深的孫靜珈小跑往裡進,看到卓思衡他便慌里慌張,組織好幾次語言才將話講通順了:「卓提舉,不好了……有人在州學您釋出的告示前鬧事!好些人都在瞧著呢!」

卓思衡不想自己第一個舉措就出問題,回屋裡抄起官服往身上一套,邊走邊整理,聽著孫靜珈的彙報。

今日一早,州學招生的榜文不知被誰修改了,那人似乎也是個讀書人,改完卻還不走,只站在遠處喧嚷,引得眾人觀看。

王知州先收到訊息,他派人將那個書生抓住帶回府衙,命人給州學圍住,如今倒也算控制住了事態。

卓思衡在這段彙報中聽出兩個關鍵點:其一,這麼大的事王伯棠收到訊息,但他沒有;其二,看起來像是能平息混亂的舉動,卻太大張旗鼓,好像生怕人不知道自己新官上任就搞出事來。

王大人還真是貼心。

卓思衡快馬加鞭趕到州學。只見告示牆圍滿了人,卻都是州府衙門的兵士與差役,而穿襦衫書生打扮的讀書人和百姓都被他們遠遠隔開來。

走至近前,張貼的榜文還在,就是旁邊被人用筆多加了一首詩:

「秀秀亭亭高門宦,悽悽淡淡寒士哀。十年字裡覓柴米,不如朱樓盞中談。」

卓思衡一個頭變得兩個大,瑾州一連串變故,簡直紛亂極了,用朱五叔的土話講就是按下葫蘆又起瓢。但看周圍圍觀者憤懣和不安的表情,卓思衡也知道此時不是清理這首詩和其帶來的影響,而是趕緊去看看那位被王伯棠帶走的讀書人,他可千萬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