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能與卓大人同遊,真乃人生樂事一件。」

「若真是樂事,為何宋公子推延至今才肯應邀?」

宋端的客套話卓思衡似乎並不想笑納,他也不惱,只笑著答道:「大人自到任上兢兢業業,這兩年大事小情事必躬親,您對我的疑慮會隨著瞭解得越來越多而轉淡,我們此時再見豈不避免更多無異議的推拉與試探,把臂同遊才更加盡興。」

卓思衡發覺自己與宋端談話不落下風,但也討不到什麼便宜,這個年輕人可謂滑不留手,但說話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彷彿在打太極,但被推回來的話又總能恰到好處契合疑問需要的答案。

於是他也只是笑笑,並不多言,二人沉默行進在安化郡最西陲的邊地山間,此地春日雨露纏綿,今日卻恰晴好,溼潤的霧氣正在散去,漫天的翠障下是山野間多姿的搖曳樹花。

安化郡居瑾州西北方,與臨近的江州只隔一道九曲來回的盤嶺,偏偏是這道卓思衡與宋端所行進的山嶺阻隔了瑾州通往外界的西行陸路。

這兩年卓思衡已將安化郡往南的道路打通,如今永明郡來往安化郡沿兩側修好的山路只需一日有餘,腳程好的馱隊一日趕路便可抵達。因交通便利勝過往昔,加之巖窯聞名與巖茶的享譽,自安化郡與永明郡之間的浮汀山路一時成了州內最緊俏的道路,好些鄉民會挑著自家的農產手作在沿途售賣,較為平坦的山腳處也一夜之間多了好些山鄉里的客驛邸店。

可向西一邊卻仍是封閉,卓思衡打算任內最後一年將通西作為最主要的政務。

於是他今年巡查春耕便最後到安化郡西,自盤嶺起,朝江州行進,而一直拒絕他邀見面要求的宋端也突然有了時間,主動邀約想一起出發看看閩越邊地少見的楚風遺存。

「瑾州為閩越舊國,可西臨楚地楚水,人物風土全然不同,我也只是從前慕名,想來探看卻被三叔百般阻撓,拖大人的福才有幸來此遊玩。」

宋端還算愛說話,不必卓思衡開口,他一路嘴也是不閒著,看到花花草草都要評略兩句,卓思衡倒也愛聽,此時又言及本地風物,自然也更感興趣。

「去年春耕前曾來過此地,但那時南路未修鑿完畢,沒有逗留只好匆匆趕回,時至今日才好漫步西山,可惜此地尚未有山路,委實難行,要宋公子勞累了。」卓思衡隨手摘下一片樹葉,小心收入懷中,隨口說出的話也是和腳步一般不疾不徐。

「大人是生長帝京長在朔州?」

宋端忽然沒頭沒尾一句話落在卓思衡身上。

「嗯,我自小都在北方,及冠之年應考之後才有幸南下。」

「奇怪,我看大人倒像楚人,尤其像一個楚地的名人。」

楚地名人那可太多了,屈原項羽各個名存青史,卓思衡不知道宋端想說什麼,於是只笑著靜聽。

「大人很像我朝開國的白袍樞相也就是後來的楚安王雲無涯雲先生。」

卓思衡當然知道這位雲無涯何許人也:一介布衣亂世遭難,偶遇太祖得蒙恩召,王佐之才襄創基業,總之後世要是寫本朝史書也必然會對這位有傳奇色彩的開國元勳大書特書。但他身上最神秘的地方並非是前半生,而是謀定天下之後,他卻辭官歸隱家鄉江州楚地,接受太祖唯一一個異姓王的封號,卻只一人消受,請太祖勿要將此封傳享自己的子孫。楚安王故此只有一位,但他的後代歷來為天家厚待,據說雲先生故去前要自家子孫不得求取入仕,他相信安享富貴鄉里的尊榮度過碌碌無為的一生也是一種造化,當然也有人說雲先生深精易學術數,曾為自己演卦,說他子孫將有敗姓者毀百年家業,故此擇另一種安榮蔭庇後世子孫。更有陰謀論者相信,雲無涯是為了躲避「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才藏愚守拙,反倒得了太平鄉中的寧靜富樂。

總之關於他的傳言幾乎要成了一門學問,隨著時間流逝才稍微平息,如今雲家後人繼續在楚地享受富足的安寧,雲無涯的故事也逐漸變為傳奇的話本,在市井之間流傳。

卓思衡覺得不管從哪方面自己都不像這位仁兄,不知道為什麼宋端會這樣說,於是說道:「雲先生瀟灑磊落,我自是比不上的,況且在我這個年紀,雲先生便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日即將輔佐太祖成就霸業,這等才學本領我只能望塵莫及,絕非謙虛之言。」

「大人是身在此山不知山高,在下幼時最愛讀雲先生的獵奇趣事,雖然大多是些譁眾取寵的孟浪之語,但能引人發起如此多奇譎思語,雲先生自有他神奇之處,我在未見大人時也是如此肖想,見了大人雖說沒了那麼多神秘,反倒更好奇大人究竟何許人也?我想雲先生當時給人的感官不外乎如此。」宋端話說到此,朝卓思衡笑了笑,「原來此時身在此山的人倒是我自己才對。」

卓思衡很想說,少看點老莊的書吧,你三叔來之前求我和你談談,勸你的聰明腦瓜潛心學問,去接觸一下真正的人事物,可如今這樣看來,這位宋小少爺是不太可能往這條路上走了。不過卓思衡也勸宋蘊和不要強求這些事,還拿慈衡舉例,宋蘊和也只是嘆氣,說只求卓大人略盡綿力,其餘如何便看宋端個人的造化了。

於是卓思衡醞釀了滿肚滿腹的勸學之道,但話未出口,卻被宋端忽然打斷。

「大人!咱們到了!」

他語氣像個小孩子一樣雀躍,順著手指看去,卓思衡也有些目眩神迷。

此時在他們眼前的是安化郡西陲盤領中唯一一個小鎮建陽鎮,古舊城牆由盤嶺青石碓築,半掩半映在密林層榕之際,綿延山溪徘徊於重疊之隙,崎嶇環繞,有種說不清的氤氳悽迷之美,此時城牆之上掛滿硃紅彩幔,又間隔墜上刻著玄鳥的木牌,身著綵衣行人正擁簇一位頭戴面具的傴僂老者朝縣城外湧。浩蕩的隊伍裡不少人都是赤膊上身,肩扛橫木,不知要做什麼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