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只不過換了種說法。

說起來,他這樣的朝廷命官去找商人「尋租」「籌措資金」也真是太刺激了,那天他幾乎裡衣都溼透了,覺得自己就是在邊走鋼絲邊拋起十來把開刃的匕首,哪個扔出去沒有接穩接準都有性命之虞,但好在結果不錯,除了令人意外的宋端。

……

「大人……怎麼知道?」卓思衡提出最後一個要求後,宋蘊和訝然問道,「難道這也是看得出來麼?」

他行走商界多年也沒見過如此匪夷所思之人和匪夷所思之事。

卓思衡可以選擇諱莫如深,但他決定說出來自己的判斷:「從前與宋老闆交談,如同我也做了回商人,咱們二人在商言商,說話都務實不務虛,來回的試探和彎繞都是朝前一步便要逼退他人更多,我想宋老闆尋常做生意也是這般言談風格吧?」

宋蘊和心道,他倒是論事知人,別具慧眼。於是笑著點頭稱是。

「可這次,你在中間好幾次轉換交談的方式,用得卻不是‘話術’之道,而換成了道家的言辭路數,實在可疑。」

「道家?」這宋蘊和就不懂了,他只知道老子和莊子以及幾本道家典籍的名字,自己那個侄子也是不愛看書的,怎麼就扯上道家了?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此乃道家先祖老子《道德經》中的精華,講得是如何以退為進之道,那人想必也是這樣教宋老闆的吧?」

卓思衡笑得可親,在宋蘊和看來便簡直是隻浮汀山成了精的老狐狸,他心中驚訝於卓思衡竟然連侄子教自己那句‘柔弱勝剛,以退為進’都說出來,也又動了旁的心思:要是宋端能和卓思衡交往上,不論其他好處,卓大人的人品學問說不定能勸導自己這慣愛懶散胡鬧的侄子兩句,給他引上正途,也不失為他家的幸事。

於是他也不隱瞞,將宋端的話一五一十告知。

這回輪到卓思衡驚訝了。

那個十八歲長得猶如明珠生輝風塵外物般的少年宋端?

就一開始還抓蛐蛐那個?

雖然卓思衡早覺得此人有點古怪,可那古怪的地方他卻沒往這上想。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論看人評人,他可能還差點火候。

還要勤加修煉啊……

宋蘊和在離去前,還表示會安排侄子來拜訪,卓思衡欣然應允,也不知這小子到底什麼根底,總要見見聊聊才能下論斷。

不過要做的事還很多,可能不是忙這個的時候,卓思衡正想和吳興告別,卻聽遠處來了好幾個人,是幾個窯廠見過的窯工走在前面,後面疾步跟著的正是陳榕。

窯工給陳榕引路,他幾乎是跑到卓思衡身前,遞上封信說道:「三小姐讓我務必趕來送信,親自將此家書交到大人手上。」

卓思衡心下一驚,莫不是帝京家裡出了事?他趕忙接過來拆看,可看過之後,反倒面容變得比看前平靜沉著好多。

「沒有什麼大事。」卓思衡淡淡折上信放進信封,微笑轉向吳興,「窯主先回去看著還在燒的窯爐吧,我在此地轉轉,看看修山路后里堠該怎麼立才妥當。」

吳興心思沒那麼細膩,卓思衡怎麼說他便怎麼做,陳榕卻已有些瞭解自己這位卓大人,但也不解這奇怪的反應,明明三小姐交給他信時是泫然欲泣的神色,為何卓大人卻如此鎮定自若?

「陳榕啊,你跟吳窯主一道先去窯上歇息,一路辛苦了,喝點水洗個澡,給馬喂上草料。」

卓思衡的話總是這樣體貼又細緻有條理。

或許是自己多心了吧。

陳榕想著,答應下來,同吳興與其餘人一道返回。

卓思衡踮起腳看了好久,直到確認他們已然走遠,才顫抖著手飛快拆開信件,看了足足三次,眼淚在信紙上卻不止掉了三滴。

他笑著去抹自己的臉頰,視線已然是模糊的,但興奮和激動卻如此清晰得積聚,四周已是無人,卓思衡拔腿往天上跳,邊跳邊笑,哭著大喊道:

「我妹妹中狀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