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可是窯廠……大人,不是我說巖窯,這裡猶如枯木,早晚會被棄如敝履,如今除了我家,哪還有其他家願意在這裡下訂?你將銀子給到巖窯廠……」宋蘊和沒有敢說後面的那句:難道是為了避人耳目?

卓思衡明白他的意思,大聲笑道:「可千萬別多心,我說不敢,那就是不管什麼辦法都不敢的,而且我可以和宋老闆你交個底,我的野心和志向絕非你們茶園一股可以買到,今後路還長遠,我不可能將把柄留在上路啟程的地方,宋老闆是聰明人,想必也有青雲之志,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也斷然不會如此,對麼?」

以卓思衡的能耐和本事,宋蘊和絕對相信他能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作為,誰不信就讓那人來摸摸自己溼透的後背。

可他不能這時候服軟,於是又將話題講回巖窯上來:「大人既然如此說,我便相信大人,但巖窯的事絕不能退一步,如果此時的巖窯蒸蒸日上,我們宋家與他強強聯合,利字寫作一筆,我當然沒有個不同意的,可是此時若要我們扶老攜幼一樣帶著巖窯朝前,只怕會成為拖累,那銀子我們本就已經打算出了,話往難聽了說,給到大人我還反倒放心,因為那是確確實實出了我的手心進了大人的腰包,大人買宅子也好置地也罷,總算是花出去有用處,可給到巖窯……那不是往枯井裡扔銀子,只能聽個響麼?我們又是圖什麼?」

「說得好。可是我還有一事不明,既然巖窯這樣不好,為何你家茶園卻還一直在這裡訂貨?」

卓思衡的話題十分突然,但此時宋蘊和已然鎮定下來,成竹在胸地答道:「瑾州多山,三面封閉,只有一處臨海,我們若是自外州訂瓷,成本實在難以駕馭,尤其是巖茶還得經海路去到江南府的碼頭再走一遭,其間費用都是我自家船隊承擔,因此實在不允許我們隨意更換……不過因為巖窯瓷器品質實在不夠應事,待茶葉運抵南北方我家各處邸店,為在本地兜售,還得給巖茶按照各地買主的喜好裝進瓷罐或是漆盒裡再賣,這點沒有必要欺瞞大人。我家這樣做有我家的取捨,但要是巖窯真的越來越不濟事。我們也只好換其他載物裝著茶送出去了,成本也只得自行負擔。」

「你們不會。」卓思衡顯得比宋蘊和還要更成竹在胸,「你說的固然是宋家巖茶選擇用巖窯裝罐運送的理由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那個。真正的理由是巖窯的燒製方法剛好對巖茶的運送條件最是滿足,只是你們一直沒有說穿,故而次次拿品質來壓價,巖窯除了你們早沒什麼生意,投鼠忌器也不敢不從罷了。宋老闆,你一定知曉,其他窯廠燒製的辦法,多少會裸露出瓷器底部的胎體,而覆燒法大多用在官窯燒製,拿金銀等物去補覆燒時漏出的口圈一週,美觀又密閉了底部,價格卻不菲。但巖窯卻不是以上二者。巖窯的工匠當年久居伊州百年,學到的也是先朝古伊州燒窯的方法,乃是裹足支燒法:在燒成的胎底以支釘撐起,這樣整個瓷器最後上釉都是完完整整,避免漏胎……這不是什麼秘密,你當然知道,這工藝也是宋家巖茶選擇巖窯的真正原因。」

卓思衡說完將桌上的茶盞扣過來,果然足底有三個極細小肉眼難辨的小凹陷,便是裹足支燒時留下的痕跡:「初到茶園時你向我介紹,說巖茶九次焙香,幹韻才可鎖住巖茶厚潤的香氣,直到熱水淋灌的那刻再奔發出來,才有濃郁的醇香撲鼻……我印象深刻極了。所以巖茶的運輸途中不能沾水沾潮,否則會嚴重影響風味。而白茶半鮮潤的葉子則無需如此,他們的茶客茶商買回茶後僱人背在筐裡運出山即可,所以他們根本不必再多花這份銀子。但你們卻必須如此。尋常瓷器底部露胎,再細膩的胎體也有燒製後的細微氣孔,瑾州如此潮熱,山路崎嶇,又要海運,抵達江南府大概需要五到十日不等,這期間若是巖茶受潮,風味全無!這項生意便沒得做了。所以,並不是你們紆尊降貴同情巖窯,而是你們需要巖窯,需要這種只有巖窯才燒出來的密封容器……來將整個茶園盤活!」

屋舍陰涼通風,宋蘊和卻彷彿三伏天站在太陽底下,從頭到腳都支站不穩。

卓思衡什麼都知道了,在商言商時讓人知曉透底細便再無商議餘地,只能任人宰割。

他之前仍是不死心不願相信,到底還是仗著自己多吃了幾年鹽看清了這位卓通判,儘管侄子已經再三提醒,可他覺得宋端到底沒有做成過生意,不懂其中門道,也是一聽一過,此時才知道自己已是一敗塗地。

「所以這樣分出一成來,也不算拿銀子投井玩,我說得對吧?」卓思衡調轉瓷盞,低頭莞爾,彷彿自言自語。

「大人揭開我的老底,我也不能再說什麼……既然如此,我想大人費盡心機,所求絕不僅僅只是銀子,還有什麼一併說出來,讓我這個敗軍之將也聽聽看。」宋蘊和此時方知什麼是以退為進。

「好,那我便說了。」卓思衡不打算彎繞,直說道,「我的條件有四個,第一條是繼續同巖窯訂貨,只是不能按照壓價後此時的定價來,要依照從前。」

這條並不過分,這些年確實是他們在壓價將巖瓷的定價下至最低,這些年的便宜也佔夠了,眼下被人戳穿,再交回去銀子他們並不虧,只是賺得少些罷了。

「第二,往來安化郡的宋家商隊也得僱傭本地的鄉民,至少得保證五人有一。」

宋蘊和也不意外,若是和安化郡的生意做起來本就要新設商隊馱隊新僱傭人手,本地人知根知底再合適不過。卓思衡是想幫安化郡的一些本地人開啟賺錢的路子,要他們有法子到外面去,有父母官如此,倒是此地人的造化,這事兒就算沒有前面的交談,他也可以當貢茶之事的添頭加上。

「第三,你們打算新建的學塾得建在浮汀山道中,也讓我們安化郡北麓的孩子也可去唸。」

「這個萬萬不可!」宋蘊和沉下臉來,「大人,此事若不涉及茶園子弟,我大可以答應你,但若是將學塾設在山間,咱們的孩子難道要每天走幾十裡山路摸黑去讀書麼?您心疼安化郡的子弟沒有書讀,可我們永明郡我們宋家茶園孩子的前程便不重要了麼?此事我絕不會答應!」

宋蘊和能這樣說,卓思衡深感其人雖是圓滑的商人,卻也不缺義理,是真的造福一方之商才,於是他也嚴肅起來,將所想一五一十道出:「我雖是安化郡官吏,但絕非眼中只有自己的官聲與官績。我與你一路看過自浮汀山到茶園的路,原本你想修在道中,可讓山鄉與茶園的孩子都能兼顧得到,是否有此事?」

「確實如此。」

「但為何一直沒有實施?因為你發現,這個距離讓兩邊的孩子都不便讀書。」

宋蘊和聽罷面色稍霽,為難地點了點頭。

「要是隻顧著茶園的孩子,你又覺得不大妥當,因為山鄉幾處也都有宋家的驛站和商隊的僱工,可要是挪學塾到南麓山鄉處,你又沒法同茶園的夥計們與茶農們交待。我知道你的難處,最好的辦法是為了能讓學塾覆蓋更多的地方,將其擴大建成書院,容納學生留宿求學。便好像我家親弟弟所在的熊崖書院,他自帝京往來其實也算方便,卻還是得在書院裡一住就是十天,旬修歸家。如今像樣的書院都是如此,一是教學方便安排,又好督促;二是外地來求學的孩子好教收容。真正免除奔波之苦的不是離哪裡的遠近,而是書院是否能兼下多種需要。在浮汀山中設立書院,可教安化郡和永明郡浮汀山山裡的孩子更近讀書每日走動減少路程,而巖窯與茶園、乃至附近你我郡上的孩子都好來此地留宿求學。不然按照你取茶園和山鄉居中的辦法,只會讓兩邊一天都走十里八里路,沒人能得了舒服便利。待到學院揚名,或許還有瑾州其他地方來的孩子,咱們設立書院是為孩子計之深遠,既然要計之深遠,那便要看得更遠才是。」

在此次談話中始終強勢的卓思衡忽然循循善誘起來。

宋蘊和其實已被說服,他一直沒有想到好的解決辦法,此時卓思衡替他完美解決,已是不能再好的上上之策,可這其中還隱藏著另一個問題。

「大人說得好聽,一處學塾而已,能用多少銀兩?可若是書院,這銀子真要教宋家完全負擔麼?大人當真是獅子大開口,我不和大人哭窮,只是論理,我答應郡上開學塾是為方便自家僱工與茶園們的孩子,但若要顧忌安化郡,建書院費得銀子也不是我宋家大風颳來的。」

「宋老闆還記得給巖窯的那一成嗎?」卓思衡慢條斯理說道,「建書院的錢也不用你們額外多出,一年十分之一茶利足矣,對外就說是茶園和巖窯一同為兩處郡上共修,書院的利潤也歸你們,人員從我們兩郡遣派,也減少些你們郡上調派人手的俸祿開銷,他們只會樂意,而自兩郡選人,師傅的選擇更多,優中擇優,孩子才是最終的受益者。」

這樣一來,書院便成了一項投資,更是會不斷持續增長的威望與名聲……宋蘊和心中算盤敲得響,反正那一成也是要扔出去的,如今相當於省下一筆建書塾的錢,又能妥帖解決問題,豈不妙哉?

此時他看卓思衡的目光便有了十足的欽佩感,眼前這個年輕人彷彿已將一切都打算好了,不給所有人留任何後顧之憂。

可是就這樣嗎?這樣想怎麼都是他家賺了。商隊的事本就是添頭,而一成的利潤換貢茶,此稱號所能創造的獲利只會多於投入,是穩賺不賠的買賣,這裡面又出了書塾的錢,還有收益進項,他們家絕對沒有虧,這生意是不是太容易了?

不對。

不管卓思衡的笑容再恬淡隨和,宋蘊和也都是充滿了戒備,只說道:「大人還有什麼要求?」

「還有最後一項。」卓思衡從袖口拿出一縷麻來,「宋家船隊通達五湖四海,我想要你家的船隊能在安化郡收本地劍麻製作的纜繩,當做咱們共謀的另一份利,如何?」

這提議讓宋蘊和呆愣在原地,許久,他忽然爆發出笑聲來,搖頭嘆道:「大人,幸好你不是個商人,不然我家遭逢勁敵,鹿死誰手也未可知。」

卓思衡只是笑笑,不謙虛也不認下,只道:「這便是我全部的條件,如果宋老闆能答允,我有辦法給巖茶弄到貢茶的名號,只要你們宋家願意配合,這筆買賣我們都是穩賺不賠的。」

「若是聽了這些我還不相信卓大人的本事,那也太不會觀人查世了。」宋蘊和笑著深吸一口氣,「便如此行事吧!林林總總好些事還要再另行商議,我會通知我家大哥,貢茶的事大人也不必急,咱們一道紮實的辦了,我信得過大人,大人也請相信我。」

「我相信宋老闆是一諾千金之人,能將如此大的產業置弄得規規整整分毫不錯,單有能力是不足夠的。」卓思衡心中鬆了口氣,表面上還得裝著真的是雲淡風輕。

「卓大人,我還有一事求問。」

「但講無妨。」

宋蘊和直截了當道:「大人與我商議之事,大多共有互利,我家不必做賠錢買賣,郡上沒有額外花費,最得益的是兩郡的黎民……可大人若想實心實意為安化郡多謀利一些,為何不敲我家一筆竹槓?你手裡拿著我家好多短處,就算真的苦苦相逼,我頂多在討價還價上多轉圜些銀錢,其餘便是沒有什麼施展的餘地,拿大人沒有任何辦法,可大人為何不作此打算呢?」

卓思衡此時就顯得格外誠懇了,他朗聲說道:「我是希望安化郡好的,可若只是安化郡好,並不是有遠見的做法。我希望他周邊的郡縣乃至州府都能富庶,幾處通起人員商貿,到處都能遍及繁利,若只是一處天府不得連攜,再多的興旺也沒有根基和腹地,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所以我的全盤計劃裡,咱們兩地都有惠及,宋家茶園越來越好,安化郡未必就不得好處,而安化郡日漸繁盛,宋家亦可從中得利。」

如果不給宋家足夠的利益,只是單純威逼利誘拿貢茶的事要挾,只怕事成之後便難有後續,這就不是結下互惠共利的前景,而是結仇。但若能創造雙贏局面,宋家也在後續能得到好處,他們當然甘之如飴投入百倍,安化郡能得到的就業與創收便可取之不盡。

宋蘊和聽罷斂衣正體,朝卓思衡深深拜去,口中道:「今日我宋蘊和方知‘官’字如何寫就,請受此高敬之禮,今後大人有吩咐,只要能造福一方,我宋家責無旁貸。」

卓思衡扶他起來,笑道:「是不是還以為要提著腦袋來這裡和我較量一番?」

宋蘊和略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道:「要大人見笑了。」

「對了,此次你我協商妥當,我還有一禮相贈。」卓思衡不給宋蘊和反應的時間,推開房門,做了個客氣的「請」的動作:「宋老闆隨我來。」

說完他抬腿就走,一時茫然的宋蘊和只好跟上,同他走到一個倉庫前,卓思衡要人叫來吳興開門,之後卻教他們不必跟進去,只帶滿腹狐疑的宋蘊和進內。

宋蘊和不知卓思衡還有何事,但見一束束靠近屋頂的細條窗照進的陽光傾斜出道道金色,而這金色裡又滿是細膩的淡淡光暈融化的感覺,仔細一看,原來是架子上幾排形色各異的瓷器。

可是……這不像是巖窯的燒瓷啊……

宋蘊和詫異地看一眼卓思衡,得到對方許可後上前拿起一雙掌共攏大小的瓷罐,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竟有這樣穠麗又淡雅的瓷器!琥珀色澤蘊於內,潤透精光綻於外,此種顏色和質地,不是剛好極其符合巖茶的茶湯特色麼?

「大人,這是……」宋蘊和一時失語,「這是何物?」

卓思衡也拿起一隻小盞,彷彿要同飲一般暢然道:「巖窯燒出的新瓷。放心,我不會坐地起價,但宋老闆要知道,這樣的好物不能咱們獨享,要給名聲揚到天下各處去,還得藉助宋家的本領。以此瓷來裝呈巖茶,那它的價值越高,你的可入之利也就越大,我們可共乘的船又多了一個。不過這個不是我的條件,這是咱們生意的共贏的好開端,現將新燒的蜜瓷造響名聲,後續之事想來也坦順許多。我的另一個要求其實是……」

「大人請講!」宋蘊和對新瓷愛不釋手,捧在手裡真誠發問。

「是誰教宋老闆‘以退為進’的與官謀皮之術,此人可否引薦我認識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