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待到談完,他又與卓思衡一道登山,及至山頂,卓思衡眺看雲嶺洽連翠色碧海,何止一句神清氣爽可以形容。

就連潘廣凌也舒緩了一路至此的煩悶,深吸一口氣,再輕輕吐出。

卓思衡覺得是時候而已是地點和眼前這位憤怒青年好好談談了。

「潘司事覺得那座古巖亭如何?」

潘廣凌頓時警覺,盯著卓思衡半晌說道:「當初何大人花了半年時間才修築好此亭,怎麼會不好呢?」

卓思衡假裝聽不懂話裡的陰陽怪氣,低頭一笑道:「確實,此地常有山雨疾風,又潮悶易腐建木,可那亭子的立柱刷了足足十幾層厚漆,又再以清漆油封,幾年來都不見斑駁,可見是沒有半點偷工減料。」

潘廣凌自己是工曹的官吏,最清楚營造之事,那古巖亭也是他與工匠得令後同畫草圖,親自監工,自然用料紮實絕無偷省。然而聽卓思衡只看過那亭子幾眼就知曉其用心之處,他實在意外。

但他仍是控制不住這張嘴,哂笑一聲道:「即便有些偷工,有了何大人的親筆題額和立碑作傳,那亭子也必然只會是好得不行。」

誰料,卓思衡卻搖搖頭:「此言差矣,那個亭子我看卻是爛透了。」

潘廣凌先是愣住,一股邪火躥至心頭,這兩天的憤懣一股腦湧出喉嚨來,聲音不自覺高了八度道:「大人又未親眼見到亭子修造,怎知不好?此亭以山岩作基,深埋土重壓方,除非山崩地裂決然不會倒塌,上頂疊瓦乃是安化郡本地黏土燒製,落雨如罄堅不生草,我親自督工怎會不曉?哦,我懂了,難不成又是京中哪位大人提點讓你知曉各種奧妙,不用親眼瞧見也神通廣大能知千里之外一亭之工事?」

說完他就後悔了。

父親總是叮囑他性格不要急躁,不要意氣用事,即便不去圓滑逢迎,也至少要做到不卑不亢,可他實在氣不過此新任通判一連串的行徑:明明海路更近,他卻對自己要赴任之地的情況不聞不問,一意孤行去走山路,害得眾人都為他苦等耽擱;待到至此,又和刺史長史等人詩詞相和,不求實幹,只談風月,全無能耐本事,倒是阿諛之詞張口就來!

然而此話一齣,哪怕這位卓大人脾氣再好,也是要生氣的。

自己恐怕又要得罪人了。

想必父親得知,定然對自己失望透頂。

果然,卓思衡冷肅下眉目靜靜看過來,潘廣凌心下一驚,只覺這位自己的新上司一直以來都是笑吟吟的溫和麵目恬淡做派,為何一板起臉來看人卻有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攝人?然而他心覺自己所言也未有錯,大不了被痛罵一頓,反正同這些成日里風花雪月的官吏他也是受夠了。

卓思衡看著潘廣凌一副引頸就戮的慷慨模樣,心中好笑,面上卻依然嚴肅,字句頓挫道:「再好的鋼口也需用在刀刃之上才能算作得用有當。那座亭子確實堅固,然而所修位置卻太靠近山頂,離盤山道路太遠,只有賞玩景緻存意攀登之人才能用上。尋常山中出入往來多是鄉民商旅,我們一道走來,未見一處休憩之所,可見他們所走的盤山道路卻並無此等臺亭,若真正常用此路來往的民商行人遇見日曬雨淋,只能巖壁之下苦等。所以我說,此亭好則好矣,用處卻還不如山道一側簡陋草篷。」

潘廣凌此時張著嘴,像剛被抓到岸上的活魚。卓思衡看著他,也不等他回過神,繼續說道:「你方才同鄉親談話,他不也是說前日上山採土藥給牲口治病遇到豪雨,多虧在亭子下躲雨才避過一陣?但他也只是偶然才會攀山至此,用上此亭也是第一次。這種無用之物即便修得再美輪美奐經久得用,也依然是毫無用處之物。」

「你……你不是不懂安化郡的土語嗎?怎麼能聽得懂我和鄉民在說什麼?」潘廣凌腦子裡一片空白,已是想到什麼就不自覺說出什麼,措辭的思考空餘都沒有了。

誰知卓思衡終於露出笑容來,也說不清是狡黠還是篤定,只是笑得卻彷彿像一隻得道多年的老狐狸,沒有鬍鬚卻好像在捋著鬍鬚般講話: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會了?」

他確實從沒說過。

昨天崔長史推薦自己給卓大人翻譯,他也只是說方言難懂讓自己介紹風土人情,絕沒提他本人到底會不會方言。

所以這位卓通判卓大人從始至終沒有騙過人說過謊——卻比騙了和說了還讓人覺得受到欺騙。

「大人……你到底是什麼來頭?」潘廣凌攤牌了,他不想再彎繞著說話,反正他繞不繞都是繞不過眼前這位看起來風雅無為實則心思百轉令人猜不透的卓大人。

「就當我是皇帝跟前混不下去的小官,外任到此避一避難。」卓思衡已恢復之前談吐的閒適隨意,甚至還有幾分慵懶得吹著山風伸了個懶腰,「這句話也是實打實的真話。」

現在卓思衡不管說什麼,潘廣凌都是不信的。

「好了,眼下得想想下山那首欠何大人的詩怎麼寫了。」卓思衡彷彿沒看見潘廣凌望向自己的震驚迷惑欽佩懼怕交加的目光,兀自嘆息,「當真是不如讓我再走一便五嶺三川,也好過天天湊韻對仗……不過你們何大人倒是好說話,這點可比我從前的工作環境要好太多啦!」

……

帝京,曾府。

曾箬安撫女兒好一會兒,才說服她放開卓慧衡的手。

「我爹等你好久了,你快去吧,他似是有事要說,也不好再耽擱。」曾箬轉頭又對女兒說道,「阿珮乖,你外祖父有正事要找慧姐姐,再不放她去,外祖父可要兇人了。」

小女孩雖然才五歲,但也知道外祖父板起臉來的嚇人模樣,只好憋著嘴鬆開手。

慧衡笑著又安撫女孩一番,向曾大人的長女告辭後,由人引行至曾玄度的書齋去了。

曾玄度大人不方便與卓思衡過多書信往來,於是自抵達江南府以來的訊息傳遞全靠慧衡交待。慧衡早與曾大人的出嫁女兒曾箬結識,故而但凡曾箬回府探望父母的日子,她偶爾也一道隨行,只是次數極少,好免去些旁人猜忌疑心。

帝京腳下官吏之間的往來,總是小心為上的好。

慧衡轉交哥哥來信,曾大人閱畢,竟笑出聲道:「他人都當雲山是謙謙君子,誰知涓涓細流深處自有湍浪暗湧。雖說我一直信得過他能耐,可還擔心他吃了本地那些滑不留手的老吏下馬威,結果一月有餘,他已是將人馴得服服帖帖。」

慧衡莞爾一笑道:「老師哪是信不過,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她已隨卓思衡改口跟叫曾玄度老師。

「我那故交的長子他最是頭痛,不愛讀書也不鑽研科舉,於是只好走恩蔭的路子謀了一小吏去做,也算得有所用。誰知這孩子脾氣耿直性子火爆,遇見任何不平之事縱然自己老子也照頂撞不誤,得罪好些安化郡本地官吏。可你哥哥一去不出半個月,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教這小子一時竟轉了性!回頭和他爹說自己過去不懂識人自作聰明,讓老父多有勞心實屬不孝,如今受卓通判教誨,通曉了好多事理,還要父親多多擔待。我故交來信說,簡直不像他那混賬兒子會說出的話來!」曾玄度眼中掩飾不住對卓思衡的欣賞,語氣卻還緩慢平靜,只道,「你那個哥哥確實會教人也會做人,但又把持得住自己的肩擔之則與心之度衡,只盼他在地方做出些聲響,也不辜負山高水長跑去嶺南那樣荒僻的地界一趟。」

慧衡自然也是思念哥哥的,但她知道哥哥此行定然要做出事業,心中的悵惘也多作希冀和翹首,柔聲道:「自我記事以來,不管遇事多難哥哥都從不曾軟弱半分,他只是從不表露堅毅,外加待人合度,於是便總讓人以為他心性同外表一樣溫潤清雅。其實他內心又何嘗不與這位潘司事一樣,是剛正篤定之性呢?」

曾玄度頷首道:「須知過剛則折,他從來張弛有度,我自是放心。」

「不過那個何刺史……我聽老師說過,此人也是進士出身,從前在帝京也做過一陣京官,後去到地方好幾處,未曾有過錯,卻也未有功績,只怕是個穩中求安、寧可不為的,學生此言不怕老師笑話,只恐他耽誤哥哥的宏圖。」慧衡面露憂色,她自信中看出卓思衡並不太喜歡這個上司,也從曾大人口中得知一些此人故事,只覺得這樣一個人只會礙著自己哥哥上顯德能下展志才,不如沒有的好。

曾玄度大笑道:「方才你還說我關心則亂,自己又何嘗不是?你哥哥素日與我誇你經史子集無一不曉,怎會不知你哥哥用得是晏子對付齊景公的方法?」

《晏子春秋》卓慧衡當然看過,她當即頓悟,眼神明亮許多:「原來如此!晏子佐景公,投其所好,讓其肆意逍遙聽之任之,於是他大權獨攬闊斧施政,成就名相權臣之業!」

曾玄度想說以你哥哥的本領能耐,將來如何做不了名相權臣?卻又覺此話雖是宏願得償,但權力的臺階步履維艱,任重道遠,更有諸多兇險,便也微笑不言,就此越過此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