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宗正寺,皇帝當年不就曾被囚禁於宗正寺的南樓嗎?

愈發撲朔迷離。

卓思衡總覺得此事當中還有什麼隱藏的關鍵自己尚未得知,或許將來能有用處,於是他問來李昊籍貫,剛巧是在表弟所在的鄰郡,誰知他家中之人也在秋獵事發前銷聲匿跡,不可不謂詭異。

李昊並未被定為刺客,而是隻報為當日執務失蹤,疑似斃于山洪。太子遇刺一案仍是懸案,也漸漸無人提及,或許這也是皇帝最希望見到的結果。

「表哥?」

卓思衡許久沒有回答,範希亮見他神色混雜,不像從前那樣總是清明鎮定,趕忙試探著叫了叫。

「沒事,只是一個熟人拖我打聽,不是什麼要緊事,既然沒頭緒,你以後也不必再去找了。」卓思衡拿定主意,換回無憂無慮的春風笑顏朝範希亮說道,「話說回來,表弟你這三年變化實在很大,做事依舊細心有度,但整個人卻意氣煥發,簡直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範希亮被卓思衡這樣一誇,握在手裡的提燈都美得橫晃:「我自己也覺得好像哪裡不一樣了。」他緩步輕行,任由夜柳拂肩,不勝的喜悅後是一聲滿足的喟嘆,「踏出帝京,我才知何為天地之大,何為永珍人世……不怕表哥笑話,我剛到桐臺縣時,說話都沒有底氣,總怕有人打斷和輕蔑,故而戰戰兢兢夜不能寐,非得要想好第二天要做的事要說的話才好閉一會兒眼。這樣熬了半個月,人都快熬沒了。直到那日縣裡暴雨,盤山路給滑石堵住——表哥你不知道,在靈州四處都是山的地方,一處路死,縣裡和外面便斷了往來,偏偏春天是往外運桐油的日子,縣裡百姓都指著這時的銀錢買種子打糧食,每個人都急得不行,於是我就帶著縣衙裡的差役和所有能叫上的壯丁冒著雨上山路去疏挖,若是不能及時清理亂石,雨越下越大,積蓄成山洪沖垮道路一切就為時已晚了……那時候根本顧不上別的,只想不能剛上任就讓縣裡遭這樣大的災讓百姓為難,我們一百餘人悶頭連清帶疏了一整日,第二天幾個較遠的鄉里也來了百來人,就這樣兩撥人輪著,總算在雨停前給道路重新挖了出來……」

表弟在剛上任就遇到天災難題,卓思衡聽著都揪緊了心,身子已全側過來追問:「後來呢?」

範希亮純然一笑道:「我們怕再有塌方,於是去較安全的地方守著,誰知沒一個時辰雨就停了,剛巧是晨曦初升,山谷裡到處都是金紅色,藍得透亮的天上橫出一道七彩虹霓,我在帝京這樣多年,京郊處也是見過虹霓橫天的美景,可那時候我渾身筋疲力盡,連線鄉親們遞過來的水都抬不起手,卻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景緻——表哥,靈州的山真多啊,層層疊疊崎嶇古怪,下有江流不知去往何處,有山的地方天好像特別高,有水的地方好像谷也特別深,我看著天地之間仙境一般的曠達美景,再看看身邊的父老鄉親,心中就在想,天地多此奇偉,其間多此生靈,我卻為自幼的鬱郁憤憤家中瑣事不肯敞開心境而困頓自己,又怎麼對得起面前的天地和百姓?以及表哥你曾對我說過的那番高天廣地去有所作為的寄託?自那時起,我便振作起來。」

卓思衡聽得也是心緒沸騰,直道了三聲好,用力一拍表弟後背,聲音都激盪好多:「‘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表弟悟出來的道理定然要強於我說出了百倍。」

自翰林院離開前,皇上天天拿著《孟子》手不釋卷,曾大人的經筵也從史書換成子集,卓思衡跟著複習了好多,此時張口也是其中內容,他再一細想,與其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不若說「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更恰當,但話題已過,也沒必要再回頭糾正。

「所以,如今輪到我來提點表哥了。」範希亮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說道,「表哥當年對我如此上心,替我查了好些桐臺縣風物,為我助益良多。畢竟這三年我做了地方父母官,多少積累些心得,不知表哥願不願意聽我一言?」

卓思衡誠然道:「我自然願意。」

兩人已行至長堤盡頭,伴著溶溶月細細風,心思和話語都是清透澄亮。

「表哥可曾聽過殺威滅風?」

「聽曾大人和佟伯父說過,有些地方上來了新的官吏,原有的那些便要使出些刁難手段來,好顯示自己在本地的威望人脈或者說一不二的能耐,給新官一個下馬威,要他不好大刀闊斧做出傷自己利益的事。」卓思衡對到地方上外任做足了準備。

範希亮早就料得自己表哥是萬才之人,外任一事心中必早有準備,但聽罷還是擊掌讚歎:「不愧是表哥,未雨綢繆身動心行。是這個道理,我剛來的時候也吃了點小虧,但多虧那次山雨,後來下面的人多覺得我親身力行為縣裡做事,總歸是個好人,便沒有太多為難。但我那裡不過是個下縣,多是本地甄選的補缺小吏,還有招納的文書押司一類,終究民風淳樸,不會對我怎樣。可表哥要去的卻是郡望,雖不是一郡之守,但也僅在刺史之下,其中怕會有許多周折,表哥要先想好應對。」

「表弟的話我記下了。」卓思衡持燈而立,粲然笑道,「只是初來乍到,不知個人肚腸,單單一個防字,可以防住懷試探之心的人,又如何防住真正有利益糾葛的天然之敵呢?」

這就超出範希亮的所知範圍了,他思忖片刻,只能答道:「固然是防不住存了壞心的人,但總歸要提防。」

「我明白表弟的意思,定然會存好防範之心。」卓思衡感激道。

「安化郡下有四個縣,各個要比我的桐臺縣大,你千萬要心中有數,不能給人落了口實。」

「這個自然。」

「也不能讓上峰挑理,瑾州府是商衢要衝,海運繁盛,箇中多有冗雜糾葛,你也要慎之又慎。」

「我的個性想要不慎也還是有點難的。」

「還有,你們離江南府近,素日公文往來的時限也短,決不能懈怠!」

卓思衡笑出聲道:「表弟,你真是當了父母官,口吻也好像做了爹孃,小時候我爹帶我讀書都沒耳提命面這樣多過。」

範希亮聽了調侃也兀自笑出來,兩人皆是心懷舒暢,笑聲也朗朗而發。遠處巡堤的老卒正偷懶躲在柳蔭下賞月吃酒,聽得這陣歡快之聲入耳,又飲了一口心道:不知誰家哪裡又來了吃酒多了的公子少年在那裡耍酒瘋,不過聽著是真的舒心,好像酒也跟著更香醇了。

於是明月輝光裡,他將酒壺裡最後的幾口一飲而盡。

第二日,卓思衡和範希亮便都繁忙起來沒有時間再閒來敘談。

卓思衡拿著告身書在江南府的吏部押了印,如此便可直接到郡上赴任;範希亮將自己的述職案文也一一遞交有司衙門,他上一任考評優上,難得靈州有地方父母官做得如此出色,江南府幾位大人自是勉勵一番。

匆匆忙過便是匆匆話別,二人都要馬不停蹄去地方上,再見怕是三年之後,卓思衡此次與表弟依依惜別縱然還是心有不捨,卻已放心許多。今時的表弟不同往日,如今他心胸開闊見識不凡,又做出自己的政績民望,有了立身之本立官之念,再不會因為內宅的困頓而疲敝傷懷。

自己總算沒有給他指錯路。

而自己的路還要再朝南走,翻山越嶺才能得見分曉。

於碼頭辭別先行的範希亮,慈衡也心有不捨,她雖是第一次見表哥,但也覺格外親切,思及舊日里在朔州時表哥的不懈相助,心中更是難言別緒。

陳榕跟在兩人身後,見二人已於離愁中漸漸緩出,方才啟口問道:「大人,是否要僱海船至瑾州?還是先歇息一日回官驛再做定奪。」

卓思衡卻搖搖頭道:「我們不走海路,走山路南下入瑾州。」

陳榕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須臾才說:「自江南府再難,便是五嶺三川,極其難行,除非客商沿途販收貨物,少有人行。」

「這些你都有講過,我記得。」卓思衡解釋的時候總是很耐心,「但艱難之路也有路上的見聞和經驗,我們初到此地,花些功夫瞭解風土人情未必就是耽誤時日,紙上得來終覺淺,還是得親自用腳踏一踏瑾州的地界才好心裡有數。至於不好提拿的重要行李就僱船送去瑾州,那裡有人接應,咱們三人輕裝簡行,明日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