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帖子也完全沒按格式寫,屬於佟伯父看了會昏厥那種風格,上面只寫了:去留之事,速來府上,急!

那個急字佟師沛寫得確實挺著急,墨都用沒了,飛白半筆,倒有點顛張狂素的意蘊在裡頭。

卓思衡沒想到的是,佟師沛居然知道他可能要外放,難道是佟伯父得到的訊息?

馬車抵達佟府,果然有下人在外等候,引卓思衡到佟師沛的書房。

裡面還不止一個人。

趙霆安在原地走來走去,顯得極為焦慮,佟師沛則抱臂靠在書架一側,眉頭比胳膊抱得還緊一些。

見卓思衡到了,兩人都趕緊圍上來,待到屋內只剩他們仨時,佟師沛急道:「你果真要外放到瑾州去了?」

「不能去瑾州啊!」趙霆安不等卓思衡回答便搶話。

卓思衡笑了笑正欲開口,又被佟師沛截去話:「瑾州什麼都好,就是州府不好!」

「你知道他們州知州是誰麼?」趙霆安也湊上前來追問。

「他們知州叫王伯棠!」佟師沛立刻接上。

「你知道王伯棠是誰嗎?」趙霆安接著逼問。

就在卓思衡快被這兩人一人一句堵到憋死前,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佟鐸冷著一張鐵青色的臉邁步入內。

佟師沛和趙霆安立刻恢復安靜,各叫各的。

「世伯。」

「父親。」

卓思衡也行禮道:「佟伯父安好。」

佟鐸看也不看自家這兩個孩子,只對卓思衡點點頭,徑直入內坐下。

「你們兩個,出去。」

佟師沛和趙霆安兩人不敢違逆,乖巧得像是兩隻耷拉耳朵的兔子,安靜離開自己的書房。

佟鐸看著兩人背影,氣也說不上,怒也不至於,只是無奈搖搖頭,又看卓思衡還在站著,招呼他靠近了坐。

然後,他才緩緩低聲道:「王伯棠是唐令熙的女婿,唐祺飛的姐夫。」

卓思衡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們家女兒還真多。

可他真正關心的不是未來頂頭上司何許人也,而是別的問題。

「佟伯父,恕晚輩無禮,想必方則和伯英是在您這裡知曉此事的吧。」卓思衡誠心發問。

佟鐸向來欣賞喜歡他,被這樣問並不生氣,反倒釋然笑道:「到底在朝堂上熬過大半輩子,吏部有幾個老朋友可以問些訊息,他們告知我說皇上特意叮囑今年空出的瑾州安化郡通判要留著,不必上議人選,想著秋獵的事,我便知道這是皇上要把你送出中樞去啊……」

「佟伯父洞若觀火。」卓思衡打心眼裡敬佩眼前這位老邁的退休幹部,「安化郡的確有了通判的空缺,但到底晚輩三年任期未滿,此事皇上屬意,卻仍不確鑿。」

「離遠些是好事,我聽後了只覺得安心。」佟鐸的皺紋似也隨著笑意舒展開來,「你雖是有功,可還是沾染了不該在這個關頭沾染的人和事,遠一些避一避,以你的能耐他日帶功還朝是必然的,我看中的人是不會久居人下的。」

秋獵歸來,佟鐸是第一個與自己透徹分析此事的人,卓思衡雖萬事自己做主心中有數,此時也多少有了鬆弛感,彷彿不再孤軍奮戰一般,那種嚴陣以待的心情似也緩解了。

佟鐸卻變回嚴肅臉色,哼了一聲道:「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原本是想找他告知你些訊息,誰知他自己慌了陣腳,又抓來自己舅子當狗頭軍師,兩個人想著給你商量一下謊報個病留在帝京,真是異想天開!」

卓思衡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搖頭笑了好久。

「宛陽唐氏……」佟鐸冷笑一聲道,「宛陽唐氏有什麼可怕的?在咱們官家那處排過號的,從沒人全須全尾自朝堂安老。」

「我並不懼怕唐氏。」卓思衡知道佟鐸這樣說是為鼓勵自己有一番作為,於是朗然道,「唐氏勢大,未必是福,我與其的恩怨也未必就是禍。朝中既然人人知道我與他門第不和,若是他們再勾結排擠做出過格之舉,豈不更顯得他們真應了高永清所言?」

「你能如此想最好!」佟鐸聽罷撫掌,「到高天廣地去磨鍊自己的鋒刃,好好淬鍊自己的本領,要給自己拼出回朝的資本,這些才是最要緊的,若是想太多人情世故牽絆仇怨,倒顯得庸人自擾了。你能明白這點再好不過。」

卓思衡起身向佟鐸深躬行禮,動容道:「自秋獵歸來諸多事端,伯父是頭一個對晚輩推心置腹明辨利害之人,請再受晚輩一拜。」言畢再拜。

佟鐸也是心顫動容,當即想要伸手去扶,可想了想,還是受下這一禮,許久後才嘆聲道:「不怕你猜度,我起初結交你,是擔憂方則朝中沒有個兄弟手足,你雖聰慧至極有天縱之才,卻心性淳定潔行安然,我心中是有盼望你能助方則一臂之力的。再加上我敬佩你祖父為人,故而多有照拂,也並非全然純粹。可是三年來見你行事與心胸,我又怎能不喜?今日種種我確實費了些周章探知,你的謝我收下,然而你我既已交心,今後莫要再同我這個枯朽之人見外了。」

卓思衡聽著此番肺腑之言,一時心胸翻湧,他早知佟鐸有讓他攜伴佟師沛之意,只是此乃人之常情,佟家從未有過加害之意,初入官場時佟家多為他利用人脈探聽訊息,令他知曉好些無法言說的關竅,這其中的情誼和恩惠是遠遠大於利用的。

「父親曾教導我,做人為官必當多有權衡,然而權衡一事,卻是要輕利重由。我與方則是真心交好,他方才急至自亂陣腳,我看著雖也覺得好笑,但心中卻是溫暖的。此等情誼絕非交換,我若為得權術利益與方則相交,想必伯父也必然不會如今日一般至誠待我。」

卓思衡此話也是皆出自肺腑,佟鐸聽罷眼中渾濁,自抑許久才不至哽咽言語:「好……如此這般,你們兄弟要相互扶持,斬玉斷金必能不在話下……」

卓思衡鄭重答允後,佟鐸又與他交待了好些外任的注意事項,待到最後話無可說,他似想起一件難事,沉吟遲疑後方才開口:

「……你還記得姜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