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汙濁湍急,卓思衡死死挾住兩個孩子三人才沒被激流攪散,太子和公主皆是嗆了好幾口水,連呼救都喊不出來,卓思衡大聲要他們抓緊自己,可水流轟隆的巨響不輸雷霆震炸,他耳中轟鳴根本聽不見其餘聲響,兩個孩子聽沒聽見不知道,他自己倒是也嗆足了水,鼻腔都痠麻起來。
萬幸,他們方才所處的地方地勢不高不低,剛好是洪流傾洩的通道,周遭樹木茂密,將水速降去些許,但危險的也是樹木太多,若是不小心撞上只怕非死即傷。
漸緩的山洪漂下幾個上游被連根拔起的空芯朽木,卓思衡趕忙用斜跨的長弓勾住一個,讓兩個孩子攀緊自己,三人彷彿一體用力將性命繫於一根已死的樹木之上,卓思衡時不時用另一隻手去護兩個孩子的頭,不讓他們被流經樹木的粗枝打到。
秋雨寒涼山洪如雪水方融,不一會兒劉煦和劉婉的嘴唇都已是淡淡的紫色,卓思衡料想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真的又餓又冷,身上的力氣也快要用光,可每多看一眼一手抱緊自己一手扣在浮木上的兩個孩子,他便自心底生出一股勇毅的力量,繼續咬緊牙關不動如山。
樹木越多,山洪越慢,水向四周漫溢後,水位也下降不少,卓思衡感覺自己的腳尖已經可以碰到底,水也足夠慢,他用盡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氣將公主和太子先後拖上浮木,命他們趴下伏低,自己則還泡在冰冷的水中。
好幾處渦流自茂密林間生成,卓思衡自己也不得不半個身子掛在浮木上躲避要人性命的迎面樹木,他個子高出孩子很多,更不好躲避,只顧前面閃躲,卻沒看清身側橫出的一條樹枝忽然順著浮木被渦流攪得打轉時斜裡撞過來。
有水流速的慣性,卓思衡的腦殼好像被猛抽一下,頓時到處都是白的紅的光,耳邊嗡嗡直響,只聽見兩聲太子的呼喊後便徹底暈了過去。
好像真的又死了一次,卓思衡在奇妙的痛苦當中抓住自己即將離去的意識,身體到處都用疼痛催促他趕緊睜眼,於是他只能照做。
看到的是天空,和兩張哭花的小臉。
「醒了!」青山公主聲音是喜悅的,可表達方式卻是放聲大哭。
太子也不停用他那都是汙泥的袖子去抹眼淚,把臉抹得越來越花……
卓思衡不免覺得他們可愛又可憐,心想你們倆親爹駕崩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努力壓抑全身肌肉痛楚的否決,顫抖著坐直,摟住兩個哭泣的孩子在懷中。
他們在一塊巨大的石臺之上,浮木恰好卡在這處巨大岩石探出的地方,洪水已經退去,石頭下面全是汙泥和樹的殘骸,天上飄著的雲已是更淡的銀白,可太陽卻在其間不停往西墜落。
看來今晚是要在此處過夜了。
總之,在做其他準備前,還是要先哄孩子。
「你們怎麼把我弄上來的?不哭了,來告訴我。」卓思衡不用刻意低了聲音,他基本上就是在有氣無力嘶啞著說話。
太子到底年紀大些,忍住辛酸道:「水小了後木頭卡在此處,我和妹妹跳到石頭上,拿藤條拴住你拉過來的。」
卓思衡去翻開兩個孩子泡至發白發灰的手掌,見上面遍佈紅紫勒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感動,再看他們臉上也好多細小傷痕,想必是激流途徑樹梢所刮,更是忍不住再抱緊孩子。
「真是對不住,我說著保護你們兄妹,可自己先暈過去了。」卓思衡摩挲兩個孩子的手掌鼓勵道,「多虧你們兩個堅強聰明,想了這個辦法,不然今晚不知怎麼過夜。」
太子好像沒聽過有人誇他聰明,此時已是受寵若驚,可聽罷卻面露驚訝:「我們不快些趕路回到中軍行轅麼?」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在森林中走夜路。」他本想說野獸出沒覓食很危險,可怕嚇到孩子,只好改口說個不那麼恐怖的理由,「夜裡無法分辨方位,是很危險的。」
太子恍然大悟點點頭,連青山公主都不哭了,只安靜地聽。
「所以咱們得弄些能過夜的東西,先熬過今晚,補充些體力,明天再去尋路。」特殊時期,顧不上什麼君臣之禮了,況且自己要還是一口一個臣和各種恭謙之言,兩個孩子更要畏縮,不如就真斗膽當一回他們的哥哥,吩咐道,「太子,公主,你們得幫我一個忙。」
「卓侍詔哥哥,你說。」公主剛才被誇了後忽然堅強起來,覺得自己很受人倚重。
卓思衡心想我是你爹的臣子,你叫我哥,我們這輩分太亂了。可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他便也只是笑笑柔聲道:「這件事哭著可辦不好。」
公主立刻肅容坐直,使勁兒搖頭,表示自己不會哭了。
「你們去撿些樹枝,不許去遠,只能在附近,只要這種。」卓思衡拿起手邊一支溼漉漉松樹細枝,「我去找點別的,咱們夜裡有火便不怕了。」
「可是這麼潮溼,真的可以點起火嗎?」太子表示懷疑。
「總得試試。」其實卓思衡自己也沒把握,他雖然學過怎麼用溼樹枝取火,然而從前都是看呼延老爺子做,自己還未曾成功過。
他踉踉蹌蹌站起來,嘴上說著得罪,用手解開公主長長的束髮帶,用這淡紫色的綢帶綁住孩子一人一隻手,以防兩人走散,又叮囑一番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情才肯放手。
卓思衡自己的弟妹不需要哄,他們都吃過天大的苦,太懂事聽話,於是老天爺讓他在這一天將前十幾年的份額補上,給他兩個能哭的弟妹,讓他好好體會一次做人大哥的切實感。
不過其實……感覺還挺好的。
卓思衡看著孩子的背影始終保持在自己視野範圍內,這才起身檢視周遭環境。浮木上仍掛著那把麻背弓,多虧禁軍的武器軍械匠造過硬,來勢洶洶的水流激盪都未折未斷,他們才得以保全性命,原本箭囊也一直牢牢斜套在他身上,兩個孩子拖拽時才給去掉,如今箭囊掉進石頭下的淤泥裡,卓思衡下去撿起來查驗,一共九支精鐵黑簇箭一支不少,都被封在羊皮的箭囊當中。
然後,他便一個人朝岩石更上方走去。
這是幾個巨大岩石拼成的小小臺基,岩石交接處參差咬合,形成好些平行於地面的縫隙,有些一根樹枝都插不進去,有的卻可以半個身體探進去檢視。習性兇狠的猛禽最愛在此處築巢,秋季時這些鳥巢多已荒廢,但用來築巢的碎木片幹絨草卻最是蓬鬆柔軟,加之水位不曾漲到此處,雨水也淋不進來,因此巖縫深處的乾燥環境保持得很好。卓思衡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再加上一個手臂的長度摸索半天,終於摸到一處乾爽的窩巢,二指輕扯拽了出來,果然是鳥兒給自家孩子準備的上好嬰兒房,外面下了這樣久的雨,它還能不潮溼不塌癟,他順路又在裡面掏出幾塊乾燥的碎石,都小心翼翼放在沒有沾水的地方備用。
孩子這時也抱回兩懷樹枝,卓思衡讓他們在靠內巖臺上將樹枝潮溼的樹皮磨掉,藉此提升些熱度蒸發水汽,再取出一支箭矢,以鐵簇摩擦沒有淋溼的石子,用擦出的火星點燃乾燥的鳥窩。最後放到一叢已磨去外皮露出些許松脂、雖不夠乾爽但溫度也已足夠高的松樹枝圍環……
篝火就這樣燃起了。
此番戲法一樣的取火表演徹底奠定了卓思衡在兩個孩子心中的老大地位,怕是就算他現在要謀朝篡位,兩個孩子都會像方才一樣用力拍手鼓掌表示支援。
解決了取暖問題,還要解決果腹,這對於卓思衡就簡單了,他吩咐孩子烤乾身上的衣服,然後自己一個人做好記號,去林子打了只因山洪受驚沒了巢穴的野兔,未免孩子害怕,他還是把兔子殺好剝皮後帶回的臨時營地。
雖然這倆孩子都見過殺人了,還是給他們少增加點心理陰影吧……
卓思衡又到高處摘了一把酸漿果,捏碎均勻塗抹在兔肉上後再架火烤制,用天然的酸澀味道去除腥味,避免肉類在沒有鹽分的情況下不夠鮮美和口感差的問題。
兩個孩子瞪圓眼珠,只覺得卓思衡是什麼神仙下凡才有這樣的本領,而當他們將鮮香油光的兔肉吃入飢腸轆轆的肚裡時,更確定了卓思衡一定超凡脫俗擁有奇詭本領,是戲說裡才會出現的傳奇人物。
「卓侍詔哥哥,狀元也要會這個的嗎?」吃飽後的劉婉投來崇拜的目光。
卓思衡嘴上說只是一點點家鄉時學到的本領,心裡想得確是當年他以為自己要靠絕地求生和極地大冒險才能養活家人,誰知道峰迴路轉又當了回狀元,本以為這些本事再也用不上了,哪裡曉得怎麼又天降了你們兩個大寶貝要他帶著荒野求生。
當真是命運九曲十八彎,兜兜轉轉間也不知那條路上就瞎貓撞見了死耗子。
想到這裡,卓思衡頓覺好笑,自己也算讀書出息讀出個狀元來,心中所想的比喻怎麼還是如此拙劣。
他吃過兔肉,精神好了許多,身上疼痛的傷處也折磨稍緩,又去撿了松樹枝磨掉外皮續火,到底還是潮溼了些,火堆上黑煙滾滾,不過也是焉知非福:若是有尋找太子的隊伍能看見這煙塵就更好了。
對了,太子。
卓思衡在火堆邊填柴,兩個孩子身上髒得不像樣子的衣服差不多都已烤乾,可秋夜露重,又剛下過雨,他們都縮得像是冬日裡的麻雀,將手小心翼翼探向火苗取暖。
此時不說怕是沒有合適的時候了,卓思衡再不忍心也得向兩個乖巧可愛的孩子開口詢問心中一直狐疑的問題:「太子,公主,有些話眼下不問回去或許便沒機會再談,此時高天遠月只有我們三人,可否告知我實情?不知你們兩個為何會掉隊?又怎麼遇到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