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子來尋,趙霆安沒了法子,只好悻悻離去,走之前不忘回頭朝他擠眉弄眼咬牙切齒一番,卓思衡忍俊不禁,心想這小子和自己一般年紀,怎麼和個弟弟一樣。

再看身前太子面露憂色在打量自己,忙道:「太子殿下若是有吩咐,臣自當遵從。」

太子劉煦有一雙與父親極為肖似的圓潤眼睛,此時正盈滿不安,朝趙霆安離去的方向看了又看,似內心掙扎了許久才開口:「他……和你是有仇怨嗎」

原來太子以為自己被霸凌了,卓思衡哭笑不得,他是真的挺喜歡和趙霆安這類人做朋友,於是趕緊替好友辯解:「不敢欺瞞太子殿下,趙虞侯是臣新結識的朋友,他脾氣爽快作風也不拘小節,剛才是纏著臣去吃酒,我們並未結仇,也素無怨恨,謝太子殿下為臣擔憂。」

劉煦目光豔羨裡也有好奇,似是第一次聽說這樣交朋友的方式,又謹慎措辭問卓思衡二人如何結識相交。

卓思衡同他將喜宴當玩笑事講,心中卻暗含悲憫無奈。

太子前些日子剛過了冷清的十四歲生辰,聽聞皇后為他慶祝引得皇上不滿,申斥了這對母子,連卓思衡都覺得皇帝有些過分,其實皇后也不過是請幾位宮中女眷和皇子一道吃了頓飯,要知道趙王過兩歲生日時的排場可大多了。

可能就是因為風聲鶴唳的生存環境,導致太子總給人一種難以舒展開的愁悶感,他凡事總是戰戰兢兢生怕做錯,別說一十四歲該有的少年心性,就連天潢貴胄與生俱來的貴氣彷彿都是剋制過的內斂。

也正是如此,他不得不比同齡少年更敏感多思,比如方才見卓思衡和趙霆安,其實很容易便能看出兩個人雖是拉扯,可嘴角都是揚著的,但劉煦卻總覺得世間好些往來都多一層意思,按照他往日習慣,必是不敢開口多言,然而卓思衡教過他幾日又不似其他師傅那樣刻板冷漠,周身總有種讓人親近的溫潤氣質,才冒自己歷來處事之大不韙出言探尋看看是否能幫上一幫。

太子因好奇纏著卓思衡多問幾句,只言說自己是來給妹妹挑一匹女孩能騎的小馬,教她也試試策馬原野的暢意。

言語之間,夕陽已是墜落原野盡處,二人行出軍轅,幾名內侍跟隨,一時遠處天色殷紅緋緋,大家都駐足望去。

「太子哥哥!」

沉溺美景之時也只有如此清脆嬌俏的聲音才能喚回眾人心神,只見幾位宮中或老或少的侍婢簇擁著一個纖細矮小卻初具娉婷之態的小女孩,那女孩前一刻還端莊淑貴,下一刻便朝前快走,直奔太子而來。

皇上膝下有兩位公主,五歲的密山公主因年紀太小身體孱弱與母親杜婕妤留在宮中,年方十歲的青山公主乃是當初幽禁之地的一名侍婢所生,這位辛苦誕下孩子的女子入宮沒多久便早早去世並未得封,其曾侍奉過皇后,二人有主僕之誼,故而青山公主被視作皇后之女養在身邊,得以與太子一道長大,宛若親生兄妹。

眾人向公主行禮後,卓思衡站在原地任由公主大膽打量,公主身後的侍婢催促她趕緊回去自己的內苑行轅,然而公主卻比他哥哥勇敢許多,細聲細氣發號施令讓侍婢退後,仰頭道:「太子哥哥說想讓他當自己師傅的可就是卓侍詔你?」

此話一齣,太子嚇得去捂妹妹的嘴,卓思衡心裡一萬個分裂出來的自己在齊聲慘叫,然而他表現得比太子鎮定得多,微微一笑,施禮道:「公主謬讚了,臣不過只是小小侍詔,學識微淺,不足以擔此重任。」

確實啊!哪有讓侍詔去當太子老師的,再怎麼不喜歡也是親生的孩子,皇上給太子找的都是館閣學士一級的重量級師資,他算哪棵蔥?

好在太子的侍從和公主的侍婢都已站遠,公主說話又細聲細氣柔軟嫻靜,只有他們三個聽見……大概吧……

卓思衡見太子滿面歉意望著自己復又低頭,也有些心軟,可是連曾大人都不敢站出來跟皇上說教太子的事情,還讓卓思衡離沒修好的東宮越遠越好,他實在很難真的做到還在一個七品的官位上就能對太子這樣身份的人施以援手。

並非他拜高踩低輕視太子,而是因為這本就是不現實的事情,更可能的是,朝中官吏離太子越遠,此時對太子和皇后這對苦難母子才更有好處。

「婉婉不懂前朝的事情,卓侍詔不要……不要放在心上。」

太子情急之下叫了妹妹的乳名,卓思衡很想說,你怎麼比我還緊張啊……可最後也只是溫和笑道:「微臣豈敢。太子殿下,天色已晚,還是早些休息,後日秋獵的林狩就要開始了。」

劉煦點點頭,慌忙拉著妹妹走了,卓思衡覺得他心理素質在被壓制這麼多年後真的很難再培養,將來就算順利繼位也……

也是很難在天字第一把交椅上坐得穩穩當當。

自己看來真的是當哥哥當多了,看到可憐的孩子就迸發出強烈的保護欲,他嚴重懷疑這是他們老卓家的血脈詛咒。

不行不行,卓思衡提醒自己,在權力的陰影裡萬事皆要權宜,決計不能以苦心之仁替代了明智之善。

卓思衡按說心理素質一直很好,可這件事卻讓他有些苦惱,於是一晚上都沒睡好,第二天帶著黑眼圈下午侍詔,不過明天皇帝就出髮帶著自己身前的禁軍侍衛去林狩了,他總算可以補眠。

秋獵分為圍獵和林狩兩個環節,在卓思衡看來圍獵更像個人比拼,由獵場士卒將所養獵物圍攏在草原一定範圍內,子弟和士卒們同臺比拼,看看誰能獵得更多拿下頭彩的封賞。而林狩則像是團體比賽,放幾批人進去到皇家禁林,獵物以隊伍計算總數,多得即為贏家,賞賜也極為豐厚,若是獵有虎熊等大獸則還有額外的武勇之獎與聖上欽賜的刀劍鎧甲,簡直佔盡榮光,像趙霆安這樣的少年小將,每年等著盼著都是要到秋獵時一揚風采以贏聖恩。

皇帝自己參不參加圍獵一般看心情,但林狩卻非參加不可。卓思衡目送聖上身著金甲跨刀上馬,背後的鑲金楠木弓與鹿皮箭囊裡的數十支金鈚箭俱是閃閃發亮,他覺得這弓看著好看,但未必好用。呼延老爺子有一把家傳角弓,色若朽木光澤黯淡,卻能連發不亂弦,勢大力沉,可見好看的弓未必得用。

他忽然很想念家中牆上掛著的那把黃樺弓,樺木也是隨處可見的資材,但卻適合做成軟硬合度有力的長弓,他自小用到大,手感沒得說。

羅貴妃身懷六甲前來相送皇帝,這是卓思衡第一次見到這位快被傳出三頭六臂的女性,她身量尚未顯孕態,仍是窈窕纖纖立在荒原勁風當中,卻不顯嬌弱之態,遠遠望去看不清面目,可見她為皇帝親自戴盔系綾,也知二人情深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