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至一半墨條卻用盡了,正要起身去取,桌上被人放過來一硯濃墨。
「卓侍詔認真專注,有人入室也不曾聞聽。」羅雲珠緩緩行禮道。
卓思衡趕忙起身道謝,說真是不好意思,羅雲珠聽完只是委婉表示幫忙是因為她要拿來教學生的那冊實錄已經在他手裡三天了,幫忙是希望他能快點用完。
他已摘錄完畢只剩點校,於是先將書給羅雲珠看,此冊乃是英宗一朝的實錄,英宗一朝遭逢承治之亂,又有後來鎮定二公主的故事,想來羅雲珠是要以此為引,教導宗室女子。
而拿到書的羅雲珠略一翻看,卻仍是搖頭恍若自言自語般說道:「原來勸學的話,大多是一樣的……說過了也就說過了,用途卻未必有。」
卓思衡細細看過此本,其中有記錄鎮定二位公主宮中勸學的宏論,再看一貫舒雲淡月的羅雲珠也有眉頭深鎖之時,卓思衡便料得許是學生們不服管教,讓老師頭疼了。
「羅女史是為內書廷之事煩憂?」卓思衡隨口問道。
以她的出身,想要管理那些學生,應該也是挺難的。
「我的學生乃是宗室之女,人人出身天潢貴胄,她們的嫁娶本就無需學問作襯,自有良緣,便無心也無需苦讀,只教養德行可堪出身便足夠了。」羅雲珠說話卻沒有官場之人的委婉,她聲音雖平靜低柔,但話語裡的真實直接卻不讓分毫。
卓思衡好久沒有和同事用這樣直接手段交流,只好繞回一句至自己的舒適節奏說道:「女子向學本就不該以尋覓良緣為因由,料想當年鎮定二位公主英姿勃發,也未必是為姻緣而博覽群書知世識明。」
不過道理是這個道理,道理有時不能直接解決問題。無論是勳貴子弟還是高門貴女,在國子監太學和內書廷都是不肯好好讀書的,他們需要的不是耐心的讀書內驅動力解釋和利弊分析,而是行之有效的受迫性讀書訓練以及針對真正能掌握他們命運的人——家長——的利益誘導。
羅雲珠似乎沒有料到卓思衡會有這番言論,定了神色看他,只看到一派澄明的神情和合度的笑容,她在短暫的猶豫後以請教的謙恭口吻說道:「不知卓侍詔當年求學是如何光景?可有治學良策?」
卓思衡想,那你可真是問對人了。
想歸想,表情管理仍舊是風輕雲淡的模樣。
「我在家中由家父親授進學,家父性慈,並無什麼雷霆手段。」卓思衡稍加思索又道,「恕在下冒昧相問,羅女史可曾考校過學生?」
「今年尚未到點問考校之時。」
一年一次,也只是課堂口頭問話,毫無威懾力。
「倒是有個辦法可解燃眉之急,然而內書廷各種情形在下並不瞭解,許多事宜還要女史自己斟酌。」卓思衡謙和道,「這幾天羅女史不妨以考卷形式出題考校。」
羅雲珠再度蹙眉:「你的意思是科舉試卷?」
「是也不是。科舉試卷單題單文,不適合課後的考練,還要辛苦羅女史自己出題,畢竟所教內容女史瞭若指掌。」
「卓侍詔所言可是經義貼文一類考對?」
羅元珠對這種問答形式並不陌生,然而卓思衡還是搖了搖頭,隨後當即提筆在草稿紙的背面給她列了幾道作為範例的選擇題、填空題、完型題、問答題、閱讀題,雖然都是大致上的命題思路,羅雲珠是何等冰雪聰明,一點即透,粗略一看便已明白此種卷子的厲害。
她即便面露的歡欣也仍是剋制後的疏淡,又稍作遲疑,斟酌許久後才開口:「但她們若是懶怠作答,我也不能怎樣。」
「這個容易,你校對完她們的試卷後,給批改上分數和圈好錯處,讓她們拿回家中由父母簽押。」卓思衡還有後招。
家長簽字這一招,其實非常惡毒了。
「若是她們不照辦呢?」羅元珠明顯已經對這個方法有些心動,可是似乎還有顧慮。
「帶著卷子,去她們的家中拜訪,去見她們的母親,就說你由聖上欽點,是以女史責任之重,不敢疏忽皇家女孩們的學業,當盡職盡責,再將卷子給到她們家人,只說些尚可或是難說這種話。」卓思衡見羅雲珠略顯遲疑,便替自己解釋道,「我家中四弟在京郊熊崖書院讀書,每一季都有院監來家中與雙親亦或其他在責家長告知家中子弟求學情況,分析利弊,是以警示家中襄助書院,好好督促學子上進。女史這樣做也是盡到聖恩重託,絕非叨擾。」
其實他還有當時給國子監太學整頓學政準備的更激進的方法沒有用上,比如收集歷年科舉真題增加模擬考,周測月考排大榜,按成績分座位,等等……
但給人出主意還是別搞這些有爭議的手段了。
卓思衡出的辦法可以避免羅元珠直接和學生衝突,以免跌了尊師重道的份不說,還可能惹得這些金枝玉葉憤懣懷恨,實在沒有必要,給人出主意要考慮對方利益第一,是不是真的有效可行還要對方依據實際情況自行調整。
話已至此,羅雲珠知曉卓思衡的謀劃是真正有替她而考量,心中感激,再行禮謝過才告辭離開。
望著羅雲珠端莊清麗的背影,卓思衡遺憾羅女史生錯了時代,如果生在他來的地方,同樣是當班主任,哪用如此迂迴才能與學生父母見面,微信群裡說一聲無不一呼百應,想找家長點名私聊即可。
他雖是出主意的,但確實不是餿主意,而是曾思考過許多次或許行之有效的方式,如果羅雲珠在「內書廷教育試點單位」施行卓有成效,那是不是意味著此種方法剛好切中學政的某些要害?
這的確值得跟蹤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