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卓家哥哥,大名叫思衡,你卓世叔還抱他來吃過你的滿月酒。」高世伯跟卓思衡介紹自己兒子,「孩子,這是你弟弟永清,我與你父親同儕同榜又同部為官,一世交好,將來你們若有緣,也要相互照應。」
大人要孩子認識認識,便是自己有些話需要私下講,卓思衡明白,便朝高永清也施了個同輩禮,也受了對方的回禮,然後他就安排妹妹弟弟重新回車上蓋好舊氈保暖,再和高永清走遠幾步。
兩個人見自己孩兒雖然都因流徙此地而羸弱可憐,卻仍禮數週全溫文得體,一時欣慰又愧疚。
卓衍看自己過去意氣風發的同僚如今也是如此淒涼,身邊只帶了一個孩子,也明白他的經歷與自己相差無幾,兩人互相介紹過孩子後都是相對無言只剩嘆息,最後還是高本固率先開口道:「我倆流放至此分了兩個營看管,一直無緣得見,如今各奔東西前能見一次,也算不負相交的緣分,燕谷啊……你老了好多……」
「邦寧兄可找到安置之處了?」卓衍關心道。
高本固苦笑道:「你嫂子當年聽聞我罪過時與家裡大鬧一場已是被逐出門的出嫁女了,只是她家有一子父母早去借養在府裡的遠侄,她閨中和出嫁後始終多有照拂,如今這孩子在西勝軍治關做個副都尉。他先前軍功低微,雖一直在打聽我們一家的去處想幫扶一下,卻也沒人敢給他口風,如今大赦後他又升了軍階,這才拖對人打聽到我家近況……也得知你嫂子去世的訊息,便要接我去戎朔兩州邊界處安住。」
想到自己也是有了落腳地卻失了愛妻,卓衍又陷入悲慟,許久才開口道:「知恩圖報,是個好兒郎。」
「我也是如此感嘆……戎州接臨烏梁邊塞,我雖還是按照戶籍住在朔州,但亦是戎州就近軍屯,那裡荒僻悽苦,只怕清兒的學業因此耽擱,燕谷你不知道啊……我這個兒子,當真是讀書的材料,怕是比我當年還要強些!」高本固望著兒子的背影慨嘆,「只是他身子不好,本來打算早些動身,為了先醫好留下的病症才耽擱至此,沒成想卻因緣際會遇見了你。」
他也不必問,卓衍這樣耽擱,必然是家中有人病重亦或故去,他們這些人的遭遇大抵一致,並無他奇。
「看來清兒是要繼承你的衣缽,再為家裡斬獲個狀元及第了。」卓衍也替好友欣慰,但也略有猶疑,「可既然清兒身體不好,戎州一帶又靠近西北邊陲,旱寒之地不宜養病,他可如何是好?」
「是,我也知曉,所以才和侄子商議過,託人辦個旅牒,將清兒送至江鄉書院,在那邊讀書養身。青州氣候溫和風貌宜人,江鄉書院又有鴻儒名師,清兒必定不會辜負自己的才學。」
卓衍一愣,忙道:「可是青州與戎朔之地是天地西東不見首尾,你們父子如此遠別,何時可堪一聚?你又如何放心?」
高本固苦笑搖頭:「怎能放心?我們為人父母,必然是要牽腸掛肚懸心一世的。然而清兒的身子實在不適合留在北地,我雖有了大赦,卻也曾是罪臣,想離籍地實在不易,又免給家侄添些不必要的麻煩,他正奮進,又有恩於我們父子,我怎能多累?不如父子各自謀個出路,縱是山高水長,終有相聚之時……若是沒有,也是時也命也,我便認了……」
二人交談之時,卓思衡正苦於如何同高永清說話。他這個新認識的同齡賢弟嘴閉得嚴嚴實實,只一雙眼睛靜靜看他,彷彿在宣告拒絕回答一切問題。
可是亂問人傢俬事作為聊天突破口也不大好,看也知道他的遭遇與自己差不多,何必多問惹人傷心?卓思衡上一世還算健談人緣好又細心溫和,他見到高永清衣衫比他身體還單薄,便心生憐意主動關懷道:「你穿這些沒走出朔州就得生病,我家裡姨母送來了幾件禦寒衣服,你等著我拿給你。」
說罷便去車上翻出自己的那一件綈袍,回來給高永清披在肩上,順口問道:「不知道你要去哪裡?」
「青州。」高永清低頭去看給自己整理袍子的卓思衡,終於開了口。
「你爹爹也教你讀書了嗎?」
「背了很多,但沒見過書長什麼樣子。」高永清聲音有種如同此時細雪般脆弱的少年音色,即便其中枯啞氣息略顯粗嘎,也仍是能聽出本音清潤。
「我也沒見過。」卓思衡替他披好後友好地笑了笑,「你此去若是苦讀有了成績,將來咱們一起考試回京,也帶上父親重聚。」
高永清漆黑眸目終於有了波瀾,閃爍之際飛快點了點頭,旋即略正了正衣襟,朝他行禮道「多謝兄長,永清必不負此諾。」
「也不用這麼鄭重……」卓思衡連忙擺手,「朋友嘛,有個約定,未來有個奔頭,我其實沒和同齡人講過話,你還是第一個,若是禮數上有什麼不周,清弟千萬別介意。」
高永清雖仍是未笑,但神情已是柔了下來,頗為乖巧地點了點頭。
卓衍遠遠瞧見自己兒子為高永清添衣,這般大氣至誠又心細懂事,大有寬慰之意,又想到這段時日自己猶如行屍走肉,可愛妻之逝于思衡來說又何嘗不是喪母之痛?頓時愧疚之情溢於言表。
高本固看在眼中心下明瞭,輕拍他的肩道:「我們的家事不用多說,都是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麼的……我也是……過來人,我知你此刻心情,便是當初清兒他娘去了時,我也只想跟去一了百了……但是你我若是不能振作,誰來照顧咱們膝下孩子?若是他們有了閃失,去了的孩子孃親焉能不痛?必定九泉之下也無法安息。這個道理你得明白啊……你如今不只是為自己的愛子之情養育孩子,更是為全夫妻緣分情誼,也是為孩子將來在你我百年後能立足於天地!燕谷你切記切記,不要再沉溺悲傷了。」
世兄的話與兒子瘦弱的剪影以及臉上的疲憊笑容終於觸動卓衍似已化作灰燼的心,從中又燃起火光,他向高本固用力點頭,似是承諾一般,忍住了淚水。
二人終究還是依依惜別,各奔天涯去各自的落腳地,卓思衡也與高永清告別。坦白說高永清的話很少很少,但是卻是他在這段沉重日子裡唯一認識的同齡朋友,他們之間的承諾更是給了卓思衡使命感,到了杏山鄉定要努力進學筆耕不輟。
目送高家父子離去,卓家五口乘坐的牛車也在雪地裡留下兩道虛弱的車轍,朝南方綿延。
卓衍自二女兒手中接過悉衡,自己這個小兒子從來都很安靜可愛,少作哭鬧,他將其抱在懷中,對二女兒柔聲道:「我瞧著慧兒衣服穿了三四層,可是你大哥叮囑的?」
慧衡這段日子極少見父親主動說話,雖然她也因喪母悲傷至今,但如今得父親這般關懷,眼中滿懷小孩子被關愛的興奮柔聲道:「哥哥很是照顧,不許我少穿著涼,只是穿得太多,胳膊都打不過彎了。」
「我也是!」慈衡也舉起自己的短胳膊來示意,她見父親同他們主動講話,更是開心,「我不肯穿,哥哥就一直唸叨,磨得我耳朵疼!」
卓衍見兩個女兒被照顧得很好,反而是自己這個父親,這段時間只是一味沉溺悲傷的確失職,看向卓思衡的目光裡便有了愧疚、憐愛、疼惜和讚賞等多重複雜神情,最終哽住的喉嚨裡還是說出方才起便想說的話:「辛苦你了,是為父不好。」
卓思衡眼眶發熱,只要卓衍肯振作,他覺得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這些日子他痛惜宋良玉的早逝,又何嘗不為自己父親的深陷哀痛而憂思?如今聽到這樣的話,他便知道父親是終於決心繼續帶著他們好好生活了,於是努力笑道:「爹怎麼要說這樣見外的話?我們是一家人,既然是家人那就是要相互依靠共渡難關的。」
卓衍點點頭,忍住喜悲交融的眼淚,未老先衰的面容浮出慈愛笑意,挨個摸了摸孩子們微涼的臉頰,拂去他們鬢間正融化的雪珠。
四月的朔州尚在飄雪,天地雖白,卻有隱約綠意藏於道旁深林與地上草間。物華無端遭此春寒劫難,卻仍奮力相抗,不遺餘力展露欣欣向榮之態。同樣,於此時節,載滿卓家人的牛車正轆轆朝杏山鄉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