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翊一下樓,就被江明叫去見江老爺子了。
江老爺子七十多歲了,非常威嚴,江明在他面前語氣更卑微了,介紹說:「爸,這就是隨翊。」
江老爺子在試中山裝,聞言朝他們父子倆看了一眼,眼睛落到隨翊身上,也沒什麼情緒,只「嗯」了一聲。
沒有人情味。
隨翊想,這一家子都沒有煙火氣。
或許這就是豪門生活吧,不像普通老百姓,下了班一家人就窩在一起看電視,每天柴米油鹽醬醋茶,他們都太忙了,沒空相處,親情也變得淡薄。
淡薄但實際。
江老爺子給他發了個大紅包。
加上劉玫等人給他的紅包,比他上《男高宿舍》的勞務費都要多。
壽宴是晚上辦的,就在江家自己的庭院裡。因為下雨的緣故,工人們在庭院裡搭起了雨棚。
「媽七十大壽,這樣辦太簡樸了。」劉玫對江家大哥說。
「這是爸的意思,現在都講究不要鋪張浪費,低調點好。」
隨翊看到庭院裡十幾張桌子,還有四下忙碌的工作人員,心下想,低調簡樸都是這排場了,真要大辦,是要整個江海市都跟著慶祝麼?
「喂,你!」
隨翊扭頭一看,是江威。
旁邊還有司機給他撐著傘。
江威揹著大提琴,俊俏的一張臉,唯眉毛長的不好看。
江寧催促他:「你快點,上完課我還要去同學家裡拿東西呢。」
江威鑽進車裡:「他倒是自在,週末也不上課。」
江寧說:「江威,別這樣,跟他比,你不嫌掉價麼?」
江威說:「想到他居然代替我進了408,我就氣,不然我早紅了!」
江威說完靈機一動,忽然從車上下來,笑著喊:「隨翊!」
江明他們聞言也看了過來。
「我跟姐姐要去上大提琴課,我聽二伯說,你也有學大提琴?要不要一塊去看看,以後我們可以一起上課。」
江輝問江明:「隨翊也在學大提琴麼?」
「隨櫻說他有在學,我正給他找老師呢。」江明說著看向隨翊。
「那以後讓他們跟小威他們一起上課吧,都是一家人嘛,他們兄弟姐妹也能好好熟悉熟悉。這孩子還是跟我們太認生了。」劉玫笑著說。
江明問:「能去麼?」
「今天可以先去看看,我跟韋老師說一聲,今天是大課,不差他這一個。」劉玫說。
江輝也說:「今天家裡亂,在家也沒事做,兄弟姐妹多一塊玩玩,挺好的。」
江明向來沒什麼主意,對隨翊說:「那你就跟著小威他們去玩吧。」
隨翊看向江威那張很欠揍的臉,點點頭:「好啊。」
隨翊跟他們姐弟一起上了黃牌邁巴赫。
車子異常寬敞,江威面色不善地盯著他,和他對視上以後,立馬眯著眼笑。
半小時後,他們一起到了韋老師家。
這個韋老師是國內有名的大提琴老師,他收的學生大概有五六個,都在他們家的花房裡上課。
花房的玻璃全都開著,涼風徐徐,花香瀰漫。
芬芳的花房裡學琴,有錢人真的很會享受。
已經有學生在練琴了。隨翊跟著江威和江寧往裡走,聽見低沉哀婉的大提琴聲,舒緩又沉靜,蓋住了外頭的雨聲。隨翊穿過花叢,隔著晃動的花光葉影,看到一個清冷如竹林霧色的男孩子,微微垂著眼,正在拉大提琴。
江寧神色都變了,眼神里全都是愛情的光芒。
他們三個在旁邊站定,一直到凌雪竹拉完一整首曲子。
韋老師抬頭看向他們。
江威趕緊揹著大提琴鞠躬:「韋老師好。」
江寧也回過神來,朝著韋老師鞠了一躬。
韋老師笑著點點頭,看向他們身後:「這位就是隨翊同學是吧?」
剛將琴絃收起來的凌雪竹聞言就扭頭看過來,便看到隨翊穿著一件灰色衛衣,黑色校褲,瘦瘦高高的站在江威他們身後,朝老師微微鞠躬。
然後衝著他也揮了下手。
隨翊這次來並沒有帶琴來,韋老師就讓他坐下來旁聽。
在座的七八個學生,琴藝各有不同,最好的是凌雪竹,最差的是江威。
但差也是相對而已,江威能這麼得意,就是因為在韋老師這邊吊車尾,出去也能吊打一堆人。
一節課沒上完,他就發現江寧似乎很喜歡凌雪竹。
一向明豔張揚的女孩子,一下子變得靦腆起來,身體微微向凌雪竹傾斜。
休息的間隙,江寧立馬問凌雪竹:「今天晚上你會來我家麼?」
凌雪竹搖搖頭,說:「我有別的事。」
江寧有些失望,剛想要說什麼,就見凌雪竹回過頭去,看後面坐著的隨翊。
江寧似乎突然找到了話題,對凌雪竹說:「很意外吧,我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來他就是我二伯在外頭的孩子。」
她沒有用「私生子」這個詞,她都為自己的善良感動。
凌雪竹果然愣了一下,看向她。
江寧這下更興奮了,說:「他說他也在學大提琴,我媽就讓我們把他帶上了。」
江威正纏著隨翊,讓他拉一個。
「我把我的寶貝琴借你用一下,你別可別小看我這把琴,在場的這些琴裡頭,就屬我這把最貴了。」
隨翊這種在小縣城長大的窮酸貨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貴的琴吧?
隨翊不想跟江威這樣傻逼的炮灰較勁,只搖搖頭,說:「我不習慣用別人的琴。」
江威卻更得意了,扭頭看了一眼江寧。
姐弟倆心照不宣。
看來隨翊會拉大提琴這事十有八九是打腫臉充胖子了。
這會不能戳穿他,他們自己知道就行了,等回到家使個絆子,能讓這個撒謊精當著所有人的面丟盡臉,再也抬不起頭來。
富人家的孩子,練琴也不像他那麼苦,一上午慢悠悠地就過去了。
快到吃中午飯的時候,他們從韋老師家裡出來。
江寧笑著追上凌雪竹:「雪竹,我們要在外頭吃飯,你也跟我們一起麼?」
江威揹著大提琴,嘆了口氣。
他姐姐真的鍥而不捨,屢敗屢戰。
誰知道凌雪竹回頭看了一眼,問:「你們去哪兒吃?」
江威一愣。
江寧眼睛都在放光:「江南春天。」
後頭的隨翊問:「不回家麼?」
「我們要在外頭吃。大家一塊去啊,我們好久沒聚了!」江寧說。
他們七八個人就在江南春天吃了個飯。
隨翊和江威江寧姐弟倆也並不算熟,落座的時候,江威和江寧都沒有要挨著他坐的意思,最後隨翊就坐到了最外頭。
他也很安靜,有人和他搭話他就回答,聲音也不大。
和在學校裡看起來並沒有太多區別。
凌雪竹話也很少。
帥哥就是很容易被優待,幾個女孩子圍著他坐,凌雪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依舊冷淡,可是因為人長的就是好學生標準模樣,所以即便那麼冷淡的性子,也讓人覺得很有禮貌。
偶爾他會抬眼看過來,隨翊和他對視上的時候,會禮貌性地笑一下,凌雪竹也不會給他任何回應,只是有時候會默默地看過來。
看到隨翊在很安靜地吃東西。
吃完飯以後,他們在餐廳門口分別,這些個小少爺小公主家裡的司機紛紛開車過來接他們。
外頭雨還在下,江寧當然要等凌雪竹上車以後再走。
隨翊和江威就在後面陪著她。風有點冷,隨翊就把衛衣帽子給戴上了,衣服大,帽子也大,鬆鬆塌塌的,差點蓋住他的眼。
好在凌雪竹的司機很快就到了,凌雪竹把大提琴從肩上脫下來,交給司機,忽然對隨翊說:「你微信是什麼?」
隨翊「啊」了一聲。
凌雪竹看向他,秀氣的眉眼沉靜,眼珠漆黑。
隨翊這才反應過來,掏出手機來,加了一下凌雪竹的微信。倆人的傘湊到一起,中間卻留了一條縫,雨滴從縫隙裡濺落下來,水點落在手機螢幕上。
凌雪竹的微信頭像,是一隻黑貓。
隨翊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有一種果然如此又有些吃驚的感覺。
凌雪竹上了車,車門合上以後就緩緩開動了。
江寧撐著傘跟他揮手。
他看到隨翊站在江寧和江威後面,和一身名牌,穿著光鮮的江氏姐弟相比,他的衛衣鬆垮,單薄,在九月裡的雨裡,瘦削的像是他們的僕人。
這是他頭一次主動加人微信。
其實說出口的時候他很不習慣,心跳很快。
隨翊和江寧姐弟倆一起目送凌雪竹家的車子開走,一輛白色的小卡車,載著一棵開滿了花的樹,從他們跟前駛過。
繁花搖晃,在細雨裡聞不到一點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