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境全身閃動著細小的閃電,潘小黑也沒了說話的慾望,全程安靜。
潘筠在腦海中緩慢的道:「還有三天,三天~三次。」
潘小黑半天才回話:「但你現在連一次都擋不住了。」
潘筠不服輸,她強制清醒,運轉元力修復身體,並調整呼吸,開始鍛鍊神識。
光靠身體不行,意識也要足夠強才行。
這麼想時,亂飄的神識碰觸到了旁邊的石頭,潘筠剎那間好似飄到了宇宙中央,入目之處一片星光。
潘筠被眼前的美麗和深邃所著迷,待她回過神來時,意識已經退出,她整個人恢復了一大半。
她艱難的盤腿坐起來,低頭看了眼神石,不由咧開嘴一笑:「原來你是這樣的作用。」
潘筠開始運轉功法,並將神識搭在石頭上,讓自己意識放鬆,跟隨石頭上的神識和神力去感受,身體恢復速度更快了……
但,遠不及天雷恢復的速度。
現在是一天一道天雷,每天酉時末擊下,可是,即便只有一道,天雷的強度也是一次比一次強大。
潘筠雖然不服輸,但她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過下一次。
她只是不服輸,她就不服輸!
她辛苦努力幾十年,她可是土生土長的潘筠,又不曾強佔他人身體,她是正經修煉至此,這一生行善積德,做盡好事,憑甚不給她飛昇?
潘筠不服!
她一定要飛昇,破了這結界!
倒數第三道天雷積蓄好力量,迎著潘筠的頭頂就狠狠劈下,但閃到半空突然減緩攻勢,並在半空中分成三道,一道直劈潘筠,兩道分而成二,劈向兩邊沙丘。
潘筠接住天雷後猛地扭頭看去,就見西邊一沙丘上的張留貞悶哼一聲就倒在沙丘上,而東邊沙丘上的薛韶身體只是晃了晃就站住了。
「你們找死!」
聲音滾滾而來,張留貞不在意,只是招了招手,覺得他連半道天雷都接不住了,於是盤腿坐下,開啟陣盤。
只有薛韶還站著不動。
皇帝透過望遠鏡看見,著急問道:「薛韶和張留貞這是在幹什麼?」
一旁的道錄司左正告訴皇帝:「張道長和薛先生皆是天生道體,和國師一樣,當今世上,天生道體也只有三人而已。」
「天道既然給了他們道體,自不願全部斬殺,張道長和薛先生與國師呈三角之勢,天雷一時分不清三人誰是誰,為了不連累另外倆人,天雷會放緩攻勢。」
「那張真人的陣盤……」
「那陣盤可以讓天雷看見它,卻又查不到元氣波動,所以天雷不會劈他,但分神之下,天雷的能量也有所降低。」
朱見濟喃喃:「原來渡劫也有這許多講究……」
沒人看得見,皇帝身後的一張榻上,毯子下就放著一張和張留貞一模一樣的羅盤。
倒數第二道天雷,潘筠眼中皆是紅光,她正要帶著靈境拼死一搏,薛韶先她一步凌空飛起擋在她和靈境之上。
閃電速度極快,啪的一聲傾瀉而下,瞬息便消失。
薛韶接住了所有雷電,平直砸下。
潘筠眼睛通紅,伸手接住薛韶,也接住餘電。
潘小黑看了他一眼便道:「以道體為器,幸好他已至第二侯,不然必死不可。」
「不過他現在和死也沒區別了。」潘小黑興奮的提議:「把他的神魂抽出丟進靈境,拿他的身體去擋雷,下一道天雷,我們渡過的成功率起碼提高三成。」
潘筠瞪了它一眼:「你胡說什麼?」
薛韶已經從劇痛中回過神來,他吐出嘴裡的血沫,眼中含著笑意道:「它的提議不錯。」
潘筠一臉不解:「為了幫我付出性命,值得嗎?」
薛韶知道她在想什麼,虛弱的解釋道:「我助你,無關風月,只是因為你值得。」
他道:「大明……我曾經三次看見大明的氣運,第一次是我三歲那年,我跟著叔祖走進學堂,我看到大明氣運紅中帶紫,將來,大明識字的人會越來越多,官場容納不下那麼多的有才之士,他們不得不流向民間,商、工、農全面發展,大明萬國來朝。」
「第二次是我二叔下獄,被逐出京城之時,我當時去京城救他,入城之時,我見大明氣運紅中帶青,氣運竟是在向下,我便知道,帝王不能掌控朝局,朝中出現奸佞,大明將陷於內鬥。」
「第三次,是正統皇帝北征草原之時,我從未見過如此混亂的國運。」薛韶喃喃道:「退一步,大明國運腰斬,青色盛於紅色;進一步,大明氣運沖天,紫色重現,壓倒青色。而你,與大明氣運連線一處。」
「第一次看見大明國運時,我發誓要讀書報國,因而我十五歲考取舉人;未及進士便第二次看見國運,於是我決定逍遙於江湖,不問朝政;但我遇見了你,所以我決定再試一試,又看見了第三次,因而我堅定的選擇了你。」
「潘筠,我不是選擇你,我是選擇大明,選擇這天下萬萬百姓,」他氣息越來越微弱,幾不可見:「近四十年的時間,你不曾有一次為己謀私利,你身上所有的功德都是應得的,不能因為你要離開,祂就可以殺你,這……這不正義。」
他聲音漸低,眼睛漸漸閉起來:「不正義的事就是不對的……」
潘筠眼淚一顆一顆砸下,她往他體內灌入元力,運轉萬木歸春,勉強保住他的心脈。
潘筠抬頭憤恨地瞪著老天,一身的怨氣,連潘小黑都挪動自己本體蹦到一邊,不敢再提拿薛韶的身體煉器擋雷的事。
潘筠把只有一口氣的薛韶放進靈境,給他布了一個聚靈陣,就抬頭瞪著天上的烏雲,直接朝天豎起一根中指:「有本事你就劈死我!告訴你,劈死我,我這一身的功德你也留不住,我要讓潘小黑把它帶走,帶去別的世界,我還要讓這一界的百姓世代紀念供奉我,你休想搶去我一絲功德!」
天上雷雲滾動,憤怒不已。
潘筠咬住舌頭狠狠一用力,逼自己忍下這股鑽心的憤怒,瞪著老天放軟語氣道:「當然,貧道生於斯長於斯,於此方世界感情不淺,你若肯給我公正,即便飛昇離開,我也會回饋此方世界,我也願意均衡各神佛香火,不至於讓他們像我師父一樣,因為香火稀絕而神力受損。」
雷雲放緩了滾動,翻滾了老半天,雷雲的顏色竟然變淺了。
圍觀的人抓耳撓腮,忍不住急切的問道:「薛韶怎樣了?怎麼消失不見了?國師對著老天爺嚷嚷啥?」
「離得太遠了,看不見啊!」
王費隱等也抓心撓肺,明日傍晚是最後一道天雷,只要渡過這一道……
但誰都看得出來,潘筠已是強弩之末。
王費隱認真斟酌起來,要不,他也去給小師妹擋一道?
他修為可比薛韶強多了,最後一道天雷必定是最強的,他擋不住全部,能擋三分之一,潘筠的勝算也更大呀。
王費隱想到就想幹,抬腳就要過去,玄妙橫劍擋在他身前,沉著臉道:「大師兄,薛韶是天生道體,天道偏愛他,雷電認不出他,所以他既可以擋雷,又沒有加大雷電的懲罰力度,但你……只怕你會被劈得魂飛魄散,還會連累小師妹。」
王費隱就躊躇起來:「我也有此懷疑,但……這都臨門一腳了,小師妹要是失敗,這多可惜?」
不僅潘筠可惜,整個大明都會可惜。
他們盼一個飛昇之人盼了多久?
各種糾結之中,第二天來臨,雷電通過一天一夜的積蓄,已經準備好最後一擊。
潘筠亦然。
她已經放平心態,不就是死嗎?她也不是第一次死了,再來一次又如何?
這幾十年,算是她賺到的!
見她發狠,潘小黑連忙道:「你你你,你別急著死啊,要是真停不住,我帶著你逃!」
它道:「封印解除了,我們再逃一次又如何?」
潘小黑眼見著閃電要劈下來了,在一旁絮絮叨叨道:「我們綁在一起的,你要是身死也就算了,若是魂飛魄散,那我也沒命,你威脅天道的話就作不了數,你也不想自己威脅白放啊啊啊啊……」
正在絮叨,天雷已經積蓄完整,潘筠手持靈境,神石猛地飛起擋在她頭頂,一人一靈一石迎著天雷便飛起。
四物在空中撞在一起,白光炸開,所有人眼前皆是一盲,亮得睜不開眼睛,待鋪天蓋地的白光閃去,他們才聽到遲緩而來的隆隆雷聲。
潘筠從半空中摔下,潘小黑察覺到她心臟停止跳動,神魂不穩,將碎未碎,立即將落到半空中的神石捲進靈境,就要捲走她的神魂跑路,突然它聽到了咚的一聲。
很輕微,卻很悅耳,潘小黑就頓了一下,就這一下,潘筠砸在沙坑裡,緩緩睜開了眼睛,心臟重新跳動,周身靈力暴動,她的身體將周遭可見的靈氣全部席捲入體。
天上的烏雲散去,變成白色,又變成彩色,天邊的夕陽透過雲層照射下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橘紅色。
橘紅色的雲彩在半空中變換成鳳凰,無數的靈力隨著祥雨落下,往往還未落地就被潘筠席捲而走。
看到這絢爛的鳳凰雲彩,所有人意識到,潘筠贏了!
除了三清山的人,所有人下意識衝到祥雨之中,迎接靈雨,感受未散的道意,期望著自己也能從中領悟到一些東西。
王費隱他們則是直衝遠處那大沙坑而去。
他們從沙坑底下把潘筠挖出來,披上衣袍。
王費隱一邊往她嘴裡塞藥丸,一邊讓陶季等人趕緊去挖薛韶,但他們挖了半天也沒把薛韶挖出來。
潘筠卷著靈氣轉化為元力,丹田處的元嬰已經眉目清晰,完全是另一個她。
她也醒了過來。
她扶著妙和坐起來,靠在妙真身上,抬頭看了眼漸漸開啟一條金色通道的半空,她扭頭叫住陶季幾人:「別挖了,薛韶不在下面。」
陶季:「那他在哪兒?」
王費隱衝他揮手,和潘筠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通道開的時間不長,你快些修煉,必須在不得不飛昇前恢復修為,別對上界抱有幻想,你要記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紛爭,神仙也是人飛昇上去的,難道還能變成另一個樣?」
王費隱王她懷裡塞了好多藥瓶:「也不知道對你還管不管用,這都是剩下的,趕緊吃別沒死在天雷下,到上界死了。」
潘筠:「叫師兄說得好可怕。」
她抬頭看著天空,緩緩露出一個微笑:「誰說我只能去那個上界?」
「你說啥?」
潘筠在腦子裡戳靈境:【說,我瀕死之時,你是不是開啟了我原來時空的通道?】
靈境不語,只是一味的裝死。
潘筠冷笑,她已今非昔比,她隱約感覺到了她來的時空,甚至有種感覺,它的通道也在半空中,似乎只要她想,她就能過去。
潘筠垂下眼眸。
想到那個世界功法的缺陷,以及現在還躺在靈境空間裡氣若游絲的薛韶,潘筠覺得她沒必要一定要照著天道的路走,她完全可以有另一條路可選擇。
眼見著半空中的通道在逐漸縮減,潘筠知道,她最多還有十一個半時辰的選擇。
她乾脆披著衣服盤腿打坐,閉上眼睛前對妙真三人道:「我要回我前世的時空看一看,你們想不想去?」
妙真眼睛大亮,就要回答,潘筠抬手止住她道:「不急,你們有至少十個時辰的時間思考。」
一旁的玄妙目光微閃,問道:「有人數限制嗎?」
潘筠:「沒有。」
玄妙就明白了,看向王費隱。
王費隱:……
為什麼為難的事都喜歡找上他?
等潘筠修復好體內的經脈和丹田,讓元力恢復了一半時,十個時辰也到了,她一睜開眼睛就是她那好徒兒的大臉。
朱見濟看見潘筠睜開眼睛,興奮不已:「老師!」
潘筠衝他點點頭,開始撥掉手臂上黑焦的肉殼,露出裡面白嫩嫩的皮膚。
朱見濟不由挪開目光,看向旁邊:「老師,朕讓人在旁邊搭了帳篷,您要不要進去沐浴休息?」
潘筠抬頭看了眼天上越來越小的通道,對皇帝點了點頭道:「我一刻鐘後出來,兩刻鐘後就離開。」
皇帝一聽,也顧不得動作猥瑣,就蹲在帳篷外,隔著一道布和她說話:「老師,您飛昇離開後還能回來嗎?朕若是想你了怎麼辦?」
潘筠快速給自己洗了個澡,這一次,她依然被劈得光溜溜的,但她運轉元力,很快眉毛和頭髮就長出來了,頭髮只到肩膀。
她穿好衣服後想了想,拿出一隻空白的玉瓶,從一堆藥裡挑出兩顆恢復元氣和氣血的藥來揉了揉,萬木歸春功法運轉,將它們融合在一起又剔除了一些雜質,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煉,但她覺得,這樣煉出來的丹藥沒毒,反而可以延年益壽。
雖然效果不顯著。
潘筠將藥丟進藥瓶裡,出去後交給朱見濟,語重心長地叮囑道:「這顆藥關鍵時刻可救你一命,世間有且僅有一顆,濟兒,你要記住,你要常聽百姓的聲音,若有一日民間有聲音說皇帝變得昏聵了,或是有一日你自己感到已經足夠成功之時,就把皇位讓給太子,做太上皇安享晚年吧、」
朱見濟一懵:「老師?」
潘筠:「活得長久的帝王未必是好帝王,你忘了唐玄宗嗎?」
朱見濟若有所思,他還小時,師徒兩個曾經點評過各朝皇帝的得失,點到唐玄宗時,師徒兩個都認為,他若是早死十五年,何至於讓大唐落得那樣的下場,自己也遺臭萬年?
朱見濟鄭重應下:「學生謹記老師教誨。」
「小師妹,時間差不多了。」王費隱在一旁提醒。
潘筠微微頷首,對皇帝道:「我送陛下回去吧,京城至此,還是太遠,您不該立於危牆之下。」
「老師……」
話未說完,潘筠已經卷著他和那幾個重臣消失,不過瞬息之間,他們便回到了皇宮。
如此神仙手段,他們一愣一愣的。
明明天師府的人帶他們過去還飛了兩天呢。
這……果然是神仙手段,國師不愧是國師。
潘筠放下朱見濟就要走,朱見濟連忙叫住她:「老師,薛先生怎樣了?」
潘筠回頭看他,見他一臉擔憂,臉上的笑意真誠了許多,點頭道:「他還活著。」
皇帝還要再問,但潘筠已經消失了。
朱見濟心想,這也足夠了,他還活著就行。
朱見濟嘆息一聲,派錦衣衛去薛家:「告訴他們,薛先生還活著。」
他頓了頓,還是恢復了薛韶的官職,雖然他現在不能回來當官,但至少名譽是恢復了。
潘筠瞬息之間又回到沙漠。
這裡還有許多人徘徊不去,畢竟是第一次見人飛昇,他們怎麼也要親眼看著人升空才甘願。
潘筠一回來,一陣風沙捲起,眾人眼前迷濛,等再定睛一看時,潘筠已經飛昇而上,順著那通道升至九天後消失。
但只是一瞬間,那通道完全關閉前,眾人只覺半空中人影一閃……
有人不太確定的問道:「剛,剛才天上好像掉下來一個人,但又似乎被另一通道接走了,那人好像是國師……」
「我也看到了,我以為我眼花了!」
「這不可能吧,難道飛昇之事還有假?」
「未必是假,只是神仙地界好像也不太平啊。」
「那怎麼辦,國師怎麼樣了?她是飛昇成功了,還是沒成功?」
「三清山的人呢?問問他們。」
大家仔細一找,這才發現三清山的人早不見蹤影了。
「跑得還挺快,王觀主也太不仗義了,我們又不是要佔他們便宜,走這麼快乾嘛?」
王費隱悶頭往三清山趕,不快點走不行,他們來的時候一夥人,走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了。
真是胡鬧,哪有自己飛昇帶這麼多人的?
話說,小師妹那空間到底是什麼空間啊,竟然可以裝活人?
潘筠的靈境空間不僅可以裝活人,厲害起來還能裝一整個世界。
靈境的三葉片本就可以衍生出世界。
潘筠握著靈境順著通道飛昇上界,一上界,等靈境做好標記,攫取到座標,不等迎接她的人說話,她就裝作腳一滑又摔了下去。
迎接仙使:……第一次見飛昇還有腳滑摔下界的。
他們等了半天也沒見人上來,一時驚得不行,這人不會就這麼掉下去上不來了吧?
掉下去的潘筠下一瞬就鑽進了靈境撕開的時空裡,她一站穩,抬眼一看,立即認出這是他們學校。
她想也不想,帶著薛韶就溜進實驗室,把他丟進生命艙裡躺著。
直到生命艙執行,顯示裡面的人可以治,潘筠這才鬆了一口氣,把玄妙五人從空間裡放出來。
五個人一齣現便對這個世界好奇不已,玄妙最靈敏,察覺到一抹視線在注視他們,立即抬頭看向屋角。
潘筠也扭頭看過去,衝著攝像頭招手:「值班的是哪位學長學姐?我借用一下我們的生命艙。」
攝像頭後值班的學長張大了嘴巴,片刻後擰了一把自己才發現沒做夢。
他立即拿起手機發訊號:老師們快回來,你們炸成渣渣的愛徒死而復生,帶著五個古人回來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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