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知己

談著,談著,倆人就談起這次江南礦工大作戰。

薛韶還是認為招安比平叛更符合百姓、國家和君王的利益。

「王掌印和王文大人的憂慮並不會成真,因為此次反叛並不是簡單的某些人想以此為通道求取功名利益,要解決此事,也並不是單純的給出幾個官位便可的。」

薛韶道:「我巡察江南時查過鄧茂七這人。」

于謙好奇:「他還未曾造反,薛兄弟就查到他了?」

薛韶笑了笑道:「他在江西和福建都很有名」

「哦?」

薛韶道:「鄧茂七原名鄧雲,是江西人,曾在其家鄉殺過人。他們當地有一惡霸,家中小有資產,平時橫行鄉里,有一日他當街欺辱人,鄧雲打抱不平,與他打起來,失手把人打死了。」

于謙坐直了身體:「當地衙門怎麼判的?」

薛韶笑了笑道:「判了斬刑。」

于謙道:「重了。」

薛韶頷首:「鄧雲逃了,此案便沒了結,我巡察到江西時便去查了此案,這個案子很有趣。」

于謙就往後靠在池子上,手掌輕輕拍打水面,問道:「怎麼個有趣法?」

「當地的地主尤其厭惡鄧雲,但佃農和貧農卻極愛鄧雲,」薛韶道:「當地最大的地主姓黃,叫黃世堅,鄧家是他的佃農,鄧雲逃走後,黃世堅常向鄧家找茬,而當地的佃農明面上和鄧家劃開界限,卻在夜裡、凌晨去幫鄧家勞作,幫鄧家湊足給地主家的青貯。」

于謙漸漸嚴肅:「這樣看來,鄧雲此人極受人尊敬,深有威望。」

薛韶頷首。

于謙:「那江南平叛怕是難了……」

薛韶:「朝廷大軍從不怕叛軍,他們沒有甲衣,武器遠比不上朝廷軍,甚至沒有受過專門的訓練,但叛軍只要有一樣東西,便極難平叛。」

倆人異口同聲的低語道:「民心!」

薛韶:「陛下想要一月平叛,除非鄧雲暴斃,否則絕不可能。」

于謙蹙眉,問道:「鄧雲是如何收取民心的?」

薛韶:「在江西,佃農租種地主的田地,除了交租息,每年還要養殖一定數量的雞鴨上交給地主,每年入冬要上交定量的青貯、木柴等,鄧雲深惡此道,就帶著佃農們不交雞鴨、不交青貯和木柴。

而他逃到福建後,那邊的情況比江西還要差,佃農們除了要交雞鴨,準備青貯和木柴外,還要把租息送到地主要求的地方。

有的地方離得很遠,租戶們要費近半個月的時間去運送。」

于謙豁的從水池裡站起,怒道:「他們這是把佃農當運力,售賣糧食後讓他們去送貨,既可以免了路上的損耗,又能省下運費!」

薛韶點頭:「所以當地佃農深受其害,加上今年復開銀礦,礦工日子亦難過得很,朝廷定下的銀稅很高,銀礦採不夠足數,便分攤到每戶百姓身上。

而士紳自有辦法躲開這部分額外增加的銀稅,更多的銀稅就又落在普通百姓身上,這才是鄧茂七可以一呼百應的原因。」

薛韶道:「這是民心。我們要贏,就得跟他爭奪民心。」

怎麼爭奪?

鄧茂七已經做過一遍,他們只要在他的基礎上改良,滿足百姓們的訴求即可。

薛韶垂眸道:「百姓太苦了,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于謙沉思:「若是從前,我是不贊成如此屈服的,便是改善環境,也當徐徐圖之,但現在我們有了一座無盡的銀礦,能做的事就多了。」

于謙興奮起來:「我這就上折請求陛下重查福建反叛一案,宋彰竟讓治下出現這等亂勢……」

「於大人,」薛韶打斷他的話:「宋彰是王掌印的人。」

于謙蹙眉:「那又如何?」

薛韶:「每年通過福建朝貢的船隻,皆過他的手。」

也就是說,他是皇帝的私庫錢袋子之一,動他,可不是動王振這麼簡單,而是還動了皇帝的利益。

薛韶道:「不然,為何鄧茂七已連下八城,宋彰也只是‘不擅打仗’而已,依舊安然坐在他的布政使位置上?」

于謙眼中閃過流光,定定地看著薛韶:「薛兄弟並不是畏於強權的人。」

薛韶道:「薛某是不畏強權,但薛某希望有所值,當務之急是賑災,開海禁,奪銀礦。」

于謙蹙眉:「在你眼中,海禁還在平叛之上?」

「與我來看,海禁亦是賑災之舉,」薛韶道:「海禁一開,江南的主要矛盾便轉移了一半,商人可以踏足海貿,普通百姓也可依存海貿、港口,即便朝廷賑災有所缺漏,他們也可自尋生路。

百姓就像大江大河裡的魚,不用特意去餵食,只要不禁錮,它們會自己去追逐食物,找到最適宜它們生存的地方和方式。」

于謙看著沉靜的薛韶,目中生輝。

當天晚上,于謙就留宿驛站,和薛韶徹夜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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