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們能養家餬口了,便可正風氣,嚴以法度。貪腐,歷朝歷代都不能斷絕,但可減之。」楊士奇道:「朝廷給了合適的官俸,百官受養於百姓,天下人便都能理直氣壯地詰問貪官。」
「身在正位,方能生正氣。」楊士奇這幾年越發沉默,一是年紀大了,力不從心;二是要讓權於皇帝;三,何嘗不是因為知道朝中中小官員的苦,心中不忍,以至心虛。
楊士奇道:「自皇帝開始麓川之戰後,國庫便日漸貧弱。
去年春夏之際,正是麓川之戰最要緊的時候,各地又是青黃不接之時,天災頻發,所以三月到六月,一些不富裕的地方官員的俸祿直到七月才發。」
薛韶聞言驚訝:「竟艱難至此嗎?」
楊士奇輕輕頷首,輕聲道:「京中官員的俸祿也常常不足,似我等品級,戶部不敢短缺,便只能委屈中下級官員。」
「或是不足額,或是以物代銀、代米,」楊士奇咳嗽起來,搖手拒絕薛韶送上來的水,緩了緩方繼續道:「他們拿著這些代替物,既不能吃喝,又不能直接當錢使,只能售賣換錢,可這一齣一進,俸祿大打折扣。」
薛韶是知道的,大明官員的俸祿都不高。
太祖高皇帝當初定俸祿時就卡得很緊,算夠官員們能夠用俸祿不奢侈的養家,這一打折扣,官員們直接就養不活家人了。
「俸祿養不活家人,他們的妻女便要接紡織、刺繡、甚至浣洗的活計以貼補家用,有的官員則是選擇把父母妻兒送回老家,以減少開支……」
楊士奇目露悲憫:「為官者,若不能贍養父母終老,撫養妻兒,又怎能指望他能為國盡忠,為君所用,為民所請呢?」
薛韶:「戶部和吏部可做過資料統計?」
楊士奇看了他一眼後道:「他們不敢做。」
薛韶皺眉。
「但我私下叫人做過,去年秋後,京中官員家屬隨行的,較上一年少了三成,還有這個,」楊士奇開啟木榻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冊子給他。「
薛韶翻開,竟然是戶部記錄的官員俸祿。
「這是我讓戶部侍郎王質統計的,是十年內,京官的俸祿和實發俸祿。」
薛韶則指著最後一行問:「這是什麼?」
楊士奇:「這是當年糧價和豬肉、羊肉的平均價格。」
薛韶就認真的翻看起來,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十年內,大部分官吏的俸祿都沒變,只有極少一部分人的俸祿稍稍上漲,或是稍稍下降。
他發現,不入品的吏員俸祿以降為主。
不過這都是正常的,因為不管上漲,還是下降,變化幅度都不大。
真正讓他心驚的是後面的記述——實發的俸祿。
大明的官俸低,但國庫寬裕的時候,逢年過節皇帝都會給賞賜,大小官員都有,所以日子比起一般人算好的。
這幾年的年節賞賜看似不少,但賞賜的東西價值大打折扣,且實發的俸祿遠比不及從前。
他算了算現在的物價,一個八品小官,按實發的俸祿算,別說養父母妻兒了,若是賃不到廉租房,除去在京城的房租,他怕是連自己都養不活。
薛韶喃喃:「難怪王振黨附者眾。」
楊士奇讚許的看了他一眼:「你總算說到了點子上。」
「寒窗苦讀十年,得中進士,誰心中沒點傲氣?」楊士奇道:「為何大家卻願依附一個閹人?
除了部分人為了權勢,其餘人不過是想把日子過好一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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