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魚膾

見了面才知道,高老闆只請了師雁行一人,並未宴那牙人。

「來來來,師老闆請坐請坐!」再次見面,高老闆十分熱情,又叫人上好酒好菜,「瞧著師老闆氣色越發好了。」

前幾日工部小柴大人定親的事倒是不少人知道,可卻鮮有人知女方模樣。

師雁行暫時不欲張揚,笑著入席,避而不答,「人逢喜事精神爽,瞧高老闆的模樣,想是渡過難關了吧?」

高老闆親自執壺為她倒奶茶,「聽說師老闆不飲酒,今日你我便共飲奶茶,上好的老樹大葉紅茶,今兒一早城外運來的鮮牛乳,香著呢。」

中原人本沒有飲奶茶的習慣,還是這些年西北牧民和英吉利人傳進來的,因口感柔順溫和,頗得部分人青睞,風靡一時。

師雁行伸手略接了接,欠身道謝。

那茶葉果然極好,片大質厚,烹出的茶湯香醇厚重,與鮮牛乳簡直相得益彰,淡雅的紅灰色熱飲入口絲滑,回味無窮。

見師雁行眉目舒展,高老闆才道:「這茶葉我吃著好,不知師老闆覺得怎樣?」

師雁行笑道:「果然極好,不知哪裡買的?」

女人和上了年紀的人吃紅茶很有好處,倒是可以多買些。

高老闆就說了地址,又讓他報自己的名字,有折扣,師雁行謝了。

兩人先吃一杯奶茶潤喉,這才聽高老闆以一種豪飲千杯的氣概用力吐了口氣,復又壓低聲音將前兩日發生的事說了。

李夫人捱了張芳訓斥後,果然去找了弟弟,要他還錢。

李秋原本十萬分不樂意,扭身抱怨道:「姐夫如今怎的越發膽小起來?區區一座酒樓而已,哪裡就入得了陛下的眼,說不得便是趕巧了,隨口一句,竟這般杯弓蛇影,倒叫我瞧不上!」

李夫人本也有這個意思,可到底張芳的火氣不似作偽,又勸說他聽話。

李秋見她說不出個門道,越發不忿,當即拍著桌子站起來,先狠狠在屋裡兜了幾圈,叉著腰,一手指著外頭低聲怨道:「素日我在外沒臉沒皮弄的那些銀子,他也沒少花啊!若果然這般清高無私,當初就該退還給我,這會兒又充什麼公私分明!

便是我弄了這座酒樓,日後掙了銀子,難不成都能使到我身上?還不是貼給姐姐,姐姐轉手又給了他……如今出了事,竟全然成了我的不是!」

先被自家老爺叱責,如今又被弟弟埋怨,李夫人兩頭受氣,一時憋悶,捂著臉哭起來。

李秋雖是個混人,待自家姐姐倒還有七分真情,見狀也怕了,忙不迭上去勸了一回,又應了。

李夫人這才收了眼淚,又從袖子裡掏出私房與他。

「這是上回你給我的銀子,原本想託人在老家置些田產,子孫後代也有個依靠,老宅和祖墳也該修一修,還沒來得及。如今看來,倒是先拿去填了窟窿是正經。」

早年他們祖上也曾做得官,不然哪裡就能嫁了張大人之子做正室,奈何後來子孫不濟,這才落魄了。

李秋見狀嗤了一聲,將銀票推回去,似是賭氣般自嘲道:「罷了,我自己惹的禍,何苦要動你的私房?」

見李夫人又要哭,李秋有些煩悶的嘖了聲,去她對面坐下,難得說些掏心窩子話。

「頂了天一年不過耗費幾千銀子,我哪裡就落魄到連那點兒都拿不出?你自己的私房,自己帶回去放好了,既然給了你,就是你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遲疑,幾次欲言又止。

見他這般,李夫人拭淚道:「你我一奶同胞,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李秋就嘆道:「我雖不著調,這些年在外見得多了,倒也略明白了些事,姐夫待你固然不薄,可冷眼瞧著,著實不大像個有擔當的,你待他也別太過掏心挖肺,自己留條後路是正經。」

就好比酒樓這回,他就不信之前張芳沒聽到風聲,卻只是默許,難不成真是因為寵愛姐姐麼?

不全然是吧?

外人只道張芳對妻子用情極深,百依百順,卻哪裡看過自己私下裡替他蒐羅的錢財!甚至不少事只怕也有張閣老的推波助瀾在裡面,不然地方官哪裡肯賣他李秋的面子。

只不過其他妾室的孃家人不似自己豁得出去,臉皮名聲都不要了罷了。

況且若那姐夫果然對姐姐痴心一片,怎的不見「椒房專寵」,後院兒也沒少納新人,庶子庶女也有幾個……

如今訊息捅到皇帝跟前,姐夫怕了,慫了,只將那王八脖子一縮,裝的一概不知模樣,屎盆子全扣到他身上!

口口聲聲說讓賠付銀子,那你倒是給啊!也不見得往外掏一個大子兒。

摳門兒勁兒吧!

李夫人聽罷,半晌無語,良久才垂著頭低低道:「快別這麼說,他這些年待我極好,也與你不薄,已幫了咱們家許多了。」

若非夫家照應,李家已然人走茶涼,徹底散了。

至於後路……李家敗了,她已為張家婦,膝下還有子女,能有什麼後路?

況且如今公公是次輔,地位尊崇,陛下尚禮遇有加,除了宮城王府,還有別處比這裡更安樂麼?

且別得隴望蜀不知足了。

李秋聞言,倒茶的手一頓,索性放下茶壺,將簇新的袍子下襬抖了抖,又翹起二郎腿,倒有些無賴相了。

「是,他確實拉了李家一把,可話又說回來,我也沒少幫他們老張家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罷?

不錯,我也拿了銀子,享了福,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我好歹還是正經小舅子,一家人,回頭他換了別人使喚,人家不吃幾成麼?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不過這些話李秋也只敢當著自家姐姐的面抱怨一番,對著姐夫該陪笑臉還陪笑臉,畢竟全家人都指望著呢。

隔天李秋就找到高老闆,說要給租金。

「你也是,我才回京城,許多事千頭萬緒,一時忙忘了這茬,你竟也不提,若叫外頭的人知道,指不定要說我什麼呢?」

高老闆便知道必是當日那位貴人起效了,心中痛快非常,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當即陪笑道:「瞧小衙內說的這話,您是什麼樣的人,小人還不知道嗎?況且只這點銀子能幫得上小衙內的忙,便是小人的造化了,談什麼錢不錢的。」

李秋皮笑肉不笑的叫人點銀子上來,聞言一抬手,「可別,該多少是多少!」

雙方少不得推辭一番,李秋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問他是否有什麼門路,高老闆只一臉無辜。

「小人就是一介草民,不成器的東西,指望著這點祖產過日子,但凡有門路,哪裡就到了今天這樣呢?」

李秋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才突然笑了聲,好像放下了戒心。

「罷了,我不過隨口一說。」

倒也是。

京城土大戶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家中無人圍觀遇事兒能有什麼指望?尋常衙門打點的卻哪裡敢與小張大人作對,貿然替他出頭?

京中沒有秘密,人多口雜,或許真就是張家的哪個對頭無意中聽說,去告了一狀吧!

高老闆說完,一時感慨非常,又要以茶代酒敬師雁行。

「雖說只給了租金,其他的人員物資都不算在內,可能回一點是一點,我也知足了。」

上一任的租客早退了走了,如今店內各處掌勺、管事並跑堂、夥計等也有數十人之多,每年光月錢也在幾百上千兩。這些李秋是不會給的,少不得還是高老闆幫忙操持,著實出力不討好。

不過大頭回來,也算是最好的結局,只當破財免災了。

若要求太過,那貴人未必會管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再者張家畢竟還沒倒,若惹急了李秋狗急跳牆,誰也沒有好果子吃。

高老闆自斟自飲一杯,又低聲對師雁行道:「如今鬧了這一齣,開業當日並沒有多少貴人前來捧場,那李秋並不懂經營,只怕買賣好不到哪兒去。我估摸著一年也就差不多了,只要度過這個坎兒,一時半刻也不會再有此類事情發生,也算是渡完劫啦!」

如果不是這麼一鬧,外面各路捧臭腳的一起來,李秋少說也得霸佔他的酒樓三四年,以後能不能回到自己手裡還兩說呢!

知足啦!

師雁行聽了,也替他高興。

「說來師老闆如此手眼通天,之前怎不告訴我呢?叫我白著急。」高老闆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本是為了祖產孤注一擲,沒想到竟到了陛下跟前!著實令人驚駭。

師雁行擺擺手,「哪裡就有什麼手眼可通天?不過偶然聽見一句,趕巧罷了。」

一聽這話,高老闆就知道她不願意說,便也不再追問。

天下能人多著呢,敢有膽子來京城闖蕩的,更是臥虎藏龍,哪能人人都刨根問底?

「哈哈,也是,吃菜吃菜!」

暑氣正盛,光照如火,外面樹上翠綠的葉子都被曬得發蔫,翠色也不似從前鮮亮。

藏在樹蔭下的蟬叫聲卻依舊高亢,滋兒哇響個不停。

日頭漸高,從窗戶裡吹進來的空氣都帶了酷熱,提花織金紗做的精美窗簾被輕輕揚起,焦乾,好似隨時都能燒起來。

有隨從悄默聲抬了冰盆過來。

師雁行便和高老闆先止住話頭,相互謙讓著舉箸吃起菜來。

席間有一道魚膾最佳,上桌前還活力滿滿撲騰著的肥魚被快刀切成粉色薄片,鋪在冰塊上,嫋嫋冒著冷氣。

盤子邊緣還用蘿蔔刻了幾朵花,撒著翠綠的葉片,鮮豔可愛。

大廚刀工甚好,那魚片切得極薄,夾起來都能隔著看到對面人影。

旁邊淺碧色的小碟子裡裝著料汁,可蘸可不蘸,簡單冰鎮過的魚肉格外新鮮味美,入口清甜,頗有嚼勁。

古人愛食生膾由來已久,京中多水系,不缺此物,十分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