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坦渡說:「我聽說後宮裡的事還是你在管?」
劉貴妃自嘲地笑道:「只要我事事順上意,那便是我管著。」
「那就好。」他低下頭。那裡有個花盆,螞蟻在花盆邊沿爬行,他看得很認真,好似入了迷,但藏在袖子裡的拳頭緊握著,好似在醞釀著某種情緒。
劉貴妃突然問:「嫂嫂和侄子都走了?」
劉坦渡似乎鬆了口氣,抬頭說:「你都知道了?」
她笑了笑:「都知道了。最近關於你的訊息突然多了起來。你知道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宮裡都愛踩地捧高,想看我倒霉的人多了去了。」
劉坦渡說:「聽說你和十皇子走得很近?」
劉貴妃說:「我又沒孩子,他是個孩子,多少有個念想。對了,聽說煥兒和傅家二小姐的婚事沒成?」
劉坦渡說:「沒成。」
他修煉《補天啟後功》的後果,只有劉彥盛和傅軒知道,劉貴妃矇在鼓裡,自然認為劉煥是自己的親侄子。
她由衷嘆息:「太可惜了。」
傅家在朝中的地位和勢力,只能說略有潛力,不說與那些經營數代的世家相比,便是比起蒲久霖、史維良這樣身居高位的重臣相比,也略有不如。
但這些都是其次。
傅家真正讓人在意的,還是朝廷之外的勢力。擁有正面對撼皇者實力的儲仙宮和天地鑑,才是他們目前最大的底牌。
試問,誰能忽略一個隨時可能衝到家裡來,威脅自己生命的組織?
那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劉貴妃有時候想到傅家,會悄悄地熱血沸騰,若是劉家得其相助,又何懼皇帝?
……可惜。可惜了。
劉坦渡看出她臉上的遺憾,有種將南境發生的一切都一股腦兒據實相告的衝動,然而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看著劉貴妃捧著凋謝得只剩下半朵的月季,突然怒道:「我看你是昏了頭!」
劉貴妃捧著花的手微微一抖,扭頭看他。
劉坦渡手指指著她的鼻子,面色微微發紅,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劉貴妃很快平靜下來:「你送走嫂嫂和侄子,我就想到有著一天啦。」
劉坦渡一怔,她突然撲過來,他想躲,又不忍心躲。劉貴妃抱著他,哭著打他肩膀:「你把他們送走,誰還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你以為你和我吵一架,就能不連累我嗎?」
劉坦渡沉默了許久,鬆開了身側緊握的拳頭,低聲道:「好,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她生氣地說。
劉坦渡不是劉彥盛,劉貴妃發火的時候,他一向沒有辦法。
她抱著他,湊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你放手去做,不用管我。」
劉坦渡身體一僵。
「我會想辦法活下來,即便不能,我們三兄妹在一起,也好。」她靠著他的肩膀,眼淚在流,嘴角卻在笑,「要給大哥報仇,別放過仇人。」
劉坦渡說:「不一定有機會。」
「大哥不在了,二哥就是一家之主,二哥想要做的,便是妹妹要做的。」她拍拍的肩膀,然後推開他,嬌嗔道,「下次再罵我,我就不原諒你了。」
劉坦渡看著她,視線微微模糊著,可模糊的視線裡,劉貴妃眼角的細紋不見了,鬢角的白髮不見了,花園裡的半朵花依舊是粉嫩嫩的一團,她也依舊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
田妥苦著臉坐在傅希言的面前,賭坊裡的賬簿都已經攤出來了,依舊沒有找到那位「陸小鳳」。他忍不住懷疑:「真的有這麼個人嗎?」
傅希言翹著二郎腿:「他有一個朋友叫西門吹雪,喜歡穿白衣服,話少;還有個朋友叫花滿樓,是個瞎子,人很禮貌;還還有個朋友叫司空摘星,是個小偷……」
「大人,大人!」田妥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不是我不配合,實在是您提的這三個名字都不像會來我們賭坊的。來我們賭坊的人,你看這些名字……」
王二麻。
張阿三。
李阿四。
……
田妥說:「就陸小鳳還有些可能。」
傅希言說:「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田妥心裡恨死「陸小鳳」了,上哪兒不好,便要上賭坊:「我說的都是實話,真沒有見過這些人。不信您自己看賬簿!」
「當我不知道你們賭坊都流行陰陽賬簿?」
田妥好奇地問:「什麼是陰陽賬簿?」
「陽的,是給外面的人看的,陰的,是自己人看的。」傅希言說,「別裝糊塗!」
田妥著急站起來,直跺腳:「我這賬簿是用來要賬的,給自己看做什麼,肯定要給別人看,讓別人把錢還回來啊!」
傅希言撣撣衣服站起來,高冷地走到賭坊外面,田妥跟在他後面,緊張地問:「大人,您是相信了?」
「相信……你個鬼。」傅希言一揮手,埋伏的都察院衙役便衝出來,「把賭坊給我封了!」
「大人!」
田妥慘叫一聲,幾乎要昏過去。
傅希言看著他急得火燒眉毛的樣子,暗道:遇到這種事,該找關係疏通疏通了吧。
*
就如花朵有花期,劉坦渡和劉貴妃見面的時間也有規定。女官出來,便說明時間到了。
劉貴妃摘下那朵只剩下一半的月季花,送給劉坦渡:「縱然只剩下一半,花兒依舊不減美貌。」
劉坦渡鄭重地接過來,然後跟著女官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貴妃忍不住跟了一路,一直送到了宮殿門口,劉坦渡才回頭:「別送了。」
劉貴妃說:「好,你走吧。」
劉坦渡便走了。
女官站在劉貴妃身邊,低聲道:「娘娘今日失儀了。」即便是哥哥,也是外臣,摟摟抱抱成何體統,即便陛下不說,只怕也要有風言風語傳出來。
劉貴妃看著劉坦渡的背影走出自己的視線,才轉身:「讓陛下罰我吧。」
劉坦渡估算著自己應該已經離開了劉貴妃的視線範圍,才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宮殿已經很遠了,只能看到屋頂簷角。
其實宮殿屋頂都大同小異,但想到住在裡面的人,他目光不由的溫柔起來。
領路的內侍小聲道:「劉將軍留意腳下。」
說是提醒他「留意」,其實是催促他的快點走。像這種探訪,出入宮門都是有時間限定,若是滯留太久,就會驚動羽林衛,到時候劉坦渡或許沒事,他這個領路的就免不了要打板子。
劉坦渡低應了一聲,跟著他往外走,走到一半,就見另一條路上,幾個人匆匆趕來。他認得領頭的那個,就是繼張轅、俞雙喜、張阿谷之後,成為陛下跟前紅人的有一位張中官。
也不知道陛下為何對姓「張」的情有獨鍾。
內侍豔羨地想:自己這胎投的,可真是下下籤。
新任張中官叫張財發,極俗的名字,建宏帝也沒讓改,就如當初的張阿谷。張財發匆匆趕來,氣息不敢亂,微笑著說:「劉將軍留步,陛下有請!」
劉坦渡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地跟了上去。
張財發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問仍站在原地的內侍:「今日怎麼沒見到胡指揮使?」
那內侍道:「胡指揮使今日休沐。」
*
傅希言原本以為田妥就算要疏通關係,也肯定回去打聽一下,準備一下,誰知道他前腳封了賭坊,田妥後腳就去了胡府。
傅希言聽到時,還有些不敢置信:「這麼順利的嗎?」
要不是之前沒見過,他都要懷疑田妥是不是自己安排的群眾演員了。
既然好戲開鑼,自己接下來就可以等著看。
看胡譽會不會為了田妥上門。
若是上門,是為了幫賭坊解封,還是為了……打探自己為何要去賭坊。
若是不上門,就看看他會不會託別人說項。
不過在傅希言心裡,胡譽若是與田妥交情深厚,又心中沒鬼,應該還是會親自走一趟的。畢竟,當初傅家將旁支託付給了他和蒲相,還欠著一份人情。
他在家裡等到傍晚,終於收到胡譽約吃飯的帖子,而地點是珍味閣。
傅希言頭一回聽到這個名字,還找管家問了問,才知道這地方就是原來的自醉樓。自醉樓原本是京都府尹岳母的產業,如今府尹換了人,這聞名鎬京的香餑餑自然也就轉了手。
傅希言聽到這個訊息,還有些感慨,跟裴元瑾說:「想當年,我剛知道自己要護送三皇子去洛陽,一氣之下,跑去自醉樓吃飯,打算碰個瓷,鬧出點動靜,讓把自己從名單上劃掉,誰知就遇到了三皇子。還以為是明君良臣的邂逅呢,誰知道……」
裴元瑾聽得眉頭一挑:「誰知道什麼?」
「三皇子都快成我故事裡的路人甲了。」傅希言吐槽起來毫不留情,「我那時候還給他、楚光和楚少陽拉了個危險人物群,以為他們前期能蹦躂一會兒的,萬萬沒想到,連個小bss都沒混上,就快查無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