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姐姐要出嫁(下)

傅禮安有孩子這件事稍微轉移了傅軒的注意力。傅家第二代中,唯有傅禮安成親多年,偏偏多年無子,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裡都很著急,如今總算挪去一塊心頭大石。

遲來一步的傅輔聞言皺了皺眉,小聲問傅希言道:「禮安沒有對你說實話嗎?」

傅希言說:「大哥一向很誠實。」

傅輔看著「矇在鼓裡」的傅希言和傅軒,嘆氣道:「這件事不能怪他,是我出的主意。他不能出來送嫁,總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傅軒聽出他話裡有話,問道:「什麼意思?」

傅希言搶著解答道:「我爹以為我大嫂懷孕是假的,其實我大嫂一開始說的是假的,但是我爹走了我去了以後,大嫂就從假的變成真的了。但是我爹還以為是假的。」

傅軒聽得頭疼:「所以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傅輔聽懂了,激動地問:「是真的?」

傅希言朝他拱拱手:「恭喜,你要當爺爺了。」

傅輔驚喜地睜大眼睛,對著傅軒呆呆地重複道:「我要當爺爺了?」

傅軒在最激動的時候被傅輔打斷了情緒,一時間很難找回感覺,只能說「恭喜恭喜」。

傅輔投桃報李:「你要當叔公了!」

「……」傅軒看向傅希言,「你要當叔叔了。」

一圈輪完,又到傅希言。他轉頭,見傅輔一臉期待,十分配合地開口:「大伯,再不趕路,天就黑了。」

傅輔:「……」

*

春天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一些。傅軒早已算好了時間,在伸手不見五指前,趕到了一個山腳下的小山村裡借宿。

他的親衛已先一步打點好了,村裡騰出了靠近村口的八棟房子,他們兩三人一間,擠一擠倒是勉強夠了。

隨行的管事開始差人做晚飯。晦暗的星光下,裊裊炊煙升起,像一層薄霧,還沒來得及遮蓋住什麼,就消散在茫茫黑夜裡。

開飯前還有一段時間,裴元瑾和鹿清找地方切磋武學。

傅希言先送傅夏清去房間安頓。

對這位婚事多舛的姐姐,他內心十分憐惜,總想在平日裡多照顧一些。

關於這樁婚事的真相,傅輔在出發前便與傅夏清說明白了。他雖然疼惜女兒,卻也知道,有些事情早說晚說都要說,那晚不如早。

這幾日,她身處刀山火海,日夜都是煎熬,傅輔雖然對她心有愧疚,卻不會用語言表達,沉重的身影只會讓她的心情越發低落。這時候,來自弟弟的體貼,自然難能可貴。傅夏清丫鬟私底下讓傅希言經常過來坐坐,多多開解。

安置好傅夏清,傅希言忙跑去找傅輔和傅軒。

傅輔和傅軒沒有躲在屋裡,而是去了村裡的農田。傅希言來的時候,兩人正站在田埂裡聊天,遠遠地看去,像是兩個稻草人。

不過兩人的對話並不像外面看到的那般風平浪靜。

傅希言一靠近,就聽傅軒道:「記在我名下也沒什麼不好。」

傅輔說:「想都不要想!」

傅希言對他們的印象一直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咳,或者說一個鼻孔出氣的兩兄弟,難得見兩人有爭議,還很好奇,但傅軒接下來的一句話就讓他知道何謂好奇心害死貓。若下次遇到這種場景,他一定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可惜,轉身跑的機會不多,錯過就沒有了。在他領悟到這個道理之前,傅軒已經先聲奪人:「老四,你說吧,願不願意認我當爹?」

這何止是先聲奪人,根本就是先聲奪「子」。

傅輔黑著臉看過來,雖然一言未發,可那眼神清楚明白地說著,你要是敢「認賊作父」就死定了。

……

傅希言確定自己沒有領會錯老爹的意圖,傅輔臉上寫的絕對是「認賊作父」這四個字。賊,大概是偷孩子的賊吧。

傅希言乾咳一聲,頂著壓力走到兩人面前,正要說話,就聽傅輔不滿地說:「你為何滿臉期待?」他顯然還對傅希言今天下午那句「大伯」耿耿於懷。

傅希言要是知道會有晚上這一齣,下午一定不會嘴賤。他連忙解釋:「絕對沒有。可能是我的美貌在夜色下閃閃發光。」

說到美貌,傅希言好奇地看著傅軒:「瘦身之後,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叔叔如何能在第一眼便認出了我?」

傅軒見他轉移話題,心中遺憾地嘆息一聲,笑了笑道:「北周第一美人的樣子,我如何認不出來?」

傅希言:「……」

北周第一美人什麼的,讓人一聽就很想去烽火臺上蹦迪啊。

傅軒說:「你成親之後,你的畫像便由王淑方、霽月仙等書畫名家手中流傳出來,哪怕不是他們親筆所繪,只是臨摹得稍微像樣一點兒的作品,也價值百兩。」

傅希言不可置信地問:「還有沒有肖像權了?王淑方和霽月仙是吧?等我找到他們,他們就知道淑方和霽月兩個字該怎麼寫了!」

話題被這麼一岔開,又恢復了出廠設定。

傅輔說起了這次送嫁的真相。

傅軒一臉震驚。不管是劉家與北地聯盟的關係,還是建宏帝的密旨,傅輔都沒有寫信告知。主要是擔心途中有所閃失,江陵畢竟是劉坦渡的地界,一旦訊息洩露,劉坦渡必然會對傅軒下手。

傅軒問:「你打算怎麼做?」

傅輔看了他一眼:「你有沒有接管南境的信心?」

撇開建宏帝的各種算計,單純討論利益,若是劉家就此倒下,傅家能趁勢崛起,成為北周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

傅軒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道:「劉坦渡的夫人是牛老將軍的侄女。」

牛老將軍與傅家、與南境的關係,傅輔心知肚明。只是牛將軍居然有個侄女,還嫁給了劉坦渡,的確鮮有人知。

傅輔皺眉道:「據我所知,劉夫人這些年過得不太好?」劉煥是劉坦渡從外面抱來的私生子,劉夫人這些年吃齋念佛,潛心修行,很少現於人前。

傅軒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傅輔和傅希言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似乎在問,有什麼事是你知道,但我們不可以知道的?

傅軒只好說:「劉夫人與劉坦渡感情甚篤,南境交給劉將軍,是牛將軍首肯的。」

傅希言想起自己曾經懷疑劉坦渡依靠建宏帝,爭贏了南境兵權,叔叔黯然返京,沒想到其中還有牛老將軍的事。

可牛老將軍為何不把牛小姐嫁給叔叔呢?

莫非是牛小姐鍾情劉坦渡?

那叔叔豈不是情場、事業兩失意?

深沉的夜色下,傅輔目光深沉。他知道傅軒說的並不是真正的理由,可對方既然不願意說,他也不勉強。他相信傅軒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他緩緩道:「那,想辦法置身事外吧。」

這話他說得很勉強,想也知道如果劉坦渡發生意外,他身為巡撫,必然要第一時間站出來,控制局面;若劉坦渡不發生意外,那建宏帝派來的人只怕凶多吉少,他身為巡撫,也很難袖手旁觀。

這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選擇題,總要選一邊站的。

傅輔不由看向傅希言。

一年半前,傅希言的命運還掌控在他們兩人手中,讓他去錦衣衛,哪怕內心不願,他還是不得不去。可一年半後,撇開裴元瑾和儲仙宮不談,光是天地鑑主的身份,入道期的修為,傅希言已經擁有了主導事情走向的話語權。

傅希言也很痛快,當即拍板:「好,聽爹的。誰想讓我們捲進去,我們就幫對手!」這句話主要針對皇帝派來的特使。

傅輔聞言依舊眉頭緊鎖。

這種做法對江湖門派而言,倒不算太過,反正除了被皇帝僱傭的高手,其他江湖人與朝廷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也沒有遵從皇命的意識。可傅輔是永豐伯、湖北巡撫,正兒八經的勳貴、命官,不聽皇帝號令,還反過來威脅朝廷,這等於要造反。

傅軒嘴唇動了動,又死死地抿住。

傅輔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看到他的小動作:「罷了,到江陵再說吧。」

這場會議沒有討論出任何結果,卻讓煩惱的人更加煩惱,沒有煩惱的人開始煩惱。傅希言覺得父親和叔叔的態度都有些奇怪。

父親的還好理解,見到叔叔之後,他想到了南境的利益,開始動心,所以思想上有個從消極到積極的轉變。

可叔叔,本該積極的人,在經歷了南境兵權被劉坦渡劫走,到南境後受劉坦渡打壓兩件事後,為何不想反抗呢?

晚上睡覺的時候,傅希言將疑問蓋在被子底下,偷偷摸摸地和裴元瑾討論。

裴元瑾說:「劉家有他不想對付的人吧。」

傅希言腦中靈光一閃:「很多年前,我就一直懷疑我叔叔不成親是因為有個愛而不得的女神。你說,會不會就是劉夫人?」

裴元瑾:「……」

傅希言腦洞大開,從被窩裡探出腦袋,激動地說:「當初他和劉坦渡一起進入軍營,一起愛上了牛小姐,卻被劉坦渡奪得芳心。劉坦渡財色兼得,叔叔人財兩空,對比太鮮明瞭,所以才黯然神傷地離開了南境這個傷心地。」

「咚。」牆被用力地捶了一下。

傅軒在牆那頭沒好氣地說:「你夠了!」

傅希言不裝了,直接了當地說:「奪妻之仇,不共戴天。叔叔,劉坦渡搶了嬸嬸還在外面亂搞私生子,叔可忍,嬸嬸和侄子都不可忍,我們不如……」

「砰。」

傅軒直接拳捶開了牆壁。

裴元瑾用被子罩住了自己和傅希言的臉,須臾,傅希言從被子裡露頭,順便撣了撣被子上的石頭和泥巴,看著「鑿壁」後露出的傅軒大黑臉,乾笑道:「叔叔真講究啊,晚安還一定要當面說。其實隔著牆我也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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