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再見是同道(下)

小書房裡燈火晃動。這間書房雖是暫用,這些天卻也陸陸續續增添了水晶燈罩、金絲軟墊之類的日常用品,看著便貴氣逼人。

傅希言想,果然貴氣逼人的精髓就在於貴……燒玻璃是真賺錢啊。

理科男的算盤珠子又在蠢蠢欲動。

景羅見他中意,笑著說:「賀禮中我送了一對。」

裴元瑾看過來。

景羅又補充:「當然不止這個。」

裴元瑾略有些滿意。

傅希言減肥成功之後,

臉皮就有些薄,尤其在男神面前,多少想維護一下自己「富貴不能淫」的氣概,非常形式化的客氣了一下:「讓您破費了。」

景羅笑笑:「對我來手,這不算破費。」

傅希言突然好奇儲仙宮總管每個月的薪水是多少,有沒有績效,像景羅這樣的,應該比其他人高吧?

景羅走到書案後,隨手抽出一張紙條遞給裴元瑾,不過在裴元瑾伸手之前,他又改變主意,遞到了傅希言面前。

傅希言受寵若驚,該不會這麼早就把禮單給他看了吧?唉,看來他們家以後還是要自己執掌財政大權了。

……

這張紙會不會有點小,是不是正方面?

他展開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露出凝重的神色:「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景羅說:「你離開滎州的第天。」

裴元瑾將紙條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完,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為何這件事會拿到這間書房裡討論:「這是朝廷的事。」

景羅看向傅希言,似乎在問他的看法。

傅希言想了想說:「我見許院長時,見過那篇控訴建宏帝隨意誅殺大臣的文章,的確是許院長親筆所書。不過那時候他神情平和,不像打算以死明志的樣子。」

說到這裡,他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畢竟他與許越、許夫人都有一面之緣,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訊息,卻是死訊。

其實當時看了許越要發表的文章,他就有不好的預感,甚至暗暗擔心會連累忠心,沒想到院長就將周忠心遣回來了。他心中難免內疚,若是周忠心還在院長身邊,或許就能避過這場死劫。

他嘆氣道:「且許院長髮表《太平疏》兩日之後,便縊死家中,官府還想要倉促結案,看著很像是……那位的手筆。」

他指了指上面,裴元瑾和景羅不解。

傅希言說:「你們隱喻皇帝的時候,都不是這樣指的嗎?」

裴元瑾說:「我們不隱喻。」

傅希言:「……」失敬、失敬。

一般人看到許越寫完罵皇帝的文章,隨後吊死家中,都會將這筆賬算到建宏帝頭上,但景羅聯想到另外一件事:「但莫翛然曾在城中出沒。」

這才是他格外關注這件事的原因。

細究起來,近來南北兩朝皇帝的異動背後,似乎

也有莫翛然、宋旗雲的影子,他們在中間起了什麼作用,又有何目的?

傅希言說:「也許是建宏帝收買了莫翛然?對了,當初建宏帝想殺鐵蓉容,最後就是莫翛然殺的,說不定親徒弟價錢翻倍。真是惡毒!」

雖然只是猜測,但傅希言已然決定將這盆髒水潑出去,且覆水不收。

景羅說:「可能不大。」

傅希言好奇道:「為何?」

景羅搖頭道:「還記得在羅市截殺莫翛然的那一次嗎?我曾經請了一位幫手,若是莫翛然落敗逃逸,由他發出最後的致命一擊。」

傅希言精神一振,隨即又頹然。

莫翛然既然出現在滎州,就說明那個人沒有得手。

景羅說:「我請動那人,還是建宏帝默許的。」

傅希言眨了眨眼睛。

連他叔叔都能在北周皇宮混上指揮使,可想而知北周皇帝身邊的戰力有多拉跨,哦不對,後來建宏帝痛定思痛,拉攏了一個門派……

他震驚道:「難道是……」

裴元瑾在他的氣氛烘托下,緩緩道出那人的名字:「秦嶺老祖,裘西虹。」

景羅說:「不錯。」

傅希言說:「莫翛然是個演技派,會不會那次是他和裘西虹聯手演戲?」

景羅說:「宮主受傷,天地鑑主隕落,裘西虹就是當今世上橫亙在莫翛然面前的最大對手。若他和莫翛然合作,便是自掘墳墓。」

說是這麼說,可這世上聰明人多,時刻清醒的聰明人卻不多,誰能保證裘西虹算哪一種?更何況,他如今為朝廷效力,建宏帝卻未必會為他考慮得這麼周到細緻。

無論如何,許越的死因真相到底是什麼,他們遠在千里之外,也無法測算,只能讓滎州雷部、電部的人多加關注。

景羅說:「官府沒能將事情壓下去,紫荊書院群情沸騰,各地書院積極響應,事情短短幾日內,成燎原之勢,應當有人在暗中挑撥。」

傅希言說:「也許是南虞的人。」

當初北周南虞就在鎬京城裡交手數次,鬧出了無數亂子。

他頓了頓說:「這樣說來,殺院長的也可能是南虞的人,以挑撥北周士子與朝廷的關係,引發內亂。」

建宏帝若是不能未卜先知,如何能在許越剛剛寫出《太平疏》的日里,就完成下令、殺他這兩件事。

倒是南虞曾經的諜報系統遍佈北周,就算後來自廢武功,但那些緊要的佈局必然由明轉暗。許越是文壇大家,又與建宏帝有抄家之仇,南虞很有可能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

傅希言越想越有道理:「話說,我們還曾在南虞皇宮見過莫翛然。」

於是兜兜轉轉,話題又繞回來,這件事有可能還是與莫翛然有關。這個論點還需要更多的論據,不過傅希言的思路倒是為景羅找到了方向。

不管殺許越的幕後者是誰,其目的都應該與兩國朝堂有關。

*

儲仙宮少主成親,自然是江湖一大盛事。當初他們在江城舉辦時,一是因為時間倉促,很多外地的江湖人士沒趕上,二者,江城是傅家所在地,而傅家又是伯爵,又是巡撫,江湖人到底是平民,也不好表現得太過。

如今到了津門,儲仙宮的地盤,那氣氛自然是不一樣。

這些天,侯家衚衕宅院的大門白天黑夜都沒合上過,拜帖如流水般源源不斷地送進來,直到傅夫人發話,新人拜堂前日不能見面,將裴元瑾趕回了山上,這些拜帖才跟著回了府君山。

傅希言閒下來,便能一心一意地翻看天地鑑裡的各種功法秘籍。

他沒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因此不得不練著練著就停下來,將剛剛看到的文字記下來,偏偏這些功法都是玄之又玄的話,一句話能有想象出十幾種含義,叫他苦不堪言。

「主語沒有主語,謂語也不是謂語,也不知道這些前輩到底是怎麼看懂的。」

他長嘆一口氣,將寫好的紙吹乾,收入懷中,決定去見見哥。

自從傅冬溫知道許越院長過世的訊息之後,就一直將自己關在房中,因為弟弟要成親辦喜

事,傅冬溫不好戴孝,但這幾日穿得素,吃得素,心情也很低落。

傅禮安、錢姨娘、傅夏清等人輪番開解,但效果不大。

傅冬溫與許越相處時間不算長,但兩人已經形成了沒有道明的師生關係,不然以傅冬溫不愛惹事的性格,也不會眼巴巴地將周忠心送過去。

說到周忠心,知道院長過世後,也內疚不已。他與傅希言一樣,都覺得若是自己還在,就能幫許院長避過一劫。

但傅希言事後想了,那人既然要殺許院長,必然會將周忠心考慮在內,他在那裡,要不和許夫人一樣,沒有察覺,要不就是多一具屍體。

如其如此,傅希言倒寧可他回來。

雖是午後,但陽光有些清冷,天上烏雲密佈,似乎要下一場大雨。

傅希言從走廊走過,正好看到傅夏清從傅冬溫房裡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憂愁,看到他,輕輕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傅希言拍拍她的肩膀,被丫鬟不著痕跡地瞪了一眼。

在丫鬟眼裡,四公子要成親了,她家小姐也要成親了,兩人都是大人,自然要拉起男女大防。

傅希言訕訕地收了手,轉頭進了房間。

傅冬溫正在寫文章,地上落了幾張草稿,傅希言撿了一張來看,滿篇都是稱讚《太平疏》。但稱讚《太平疏》就是贊同建宏帝是暴君,而傅家兩位家長如今都在暴君手底下做事。

傅冬溫寫完一張,頭也不抬地說:「放心,我只寫給院長看。」

人死不能復生,活人卻還要生存。

傅冬溫本就不是熱血上頭不管不顧的人,此時更是冷靜:「我若要發表,必然先從家裡脫離出去。」

傅希言說:「嗯,不脫離也沒事。」

傅冬溫這才放下筆,抬頭看他。

傅希言微微一笑:「我總不能連我哥哥都保不住。」大不了拉著裴元瑾再去一趟北周皇宮,親口問問建宏帝,我哥罵你了,你想怎樣?

傅冬溫面色回溫,搖頭道:「其實院長寫這張《太平疏》未必是在罵皇帝。」

傅希言想起自己看過的那張草稿,暗道:話說得這麼難聽,還不叫罵嗎?難道一定要加一句「他孃的」才算?

「我甚至一度以為,院長對建宏帝后來有所改觀。」傅冬溫說完,想到如今的結果,自嘲地搖搖頭,「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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