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再見是同道(上)

景羅毫不猶豫地丟了桌上一堆訊息資料過去。

譚長恭:「……」可恨,自己竟然沒有被砸昏過去!

他拿起紙張,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正準備看,就見景羅站了起來:「等等,你去哪兒?」

景羅說:「回家。」

他說得過於理直氣壯,乃至於譚長恭一時竟有些無言:「那,那你的事情做完了?」

景羅理所當然地說:「不是有你嗎?」

……

譚長恭眼睜睜地看著他瀟瀟灑灑的離去,呆了半晌,才去推身邊的人。

於艚已經認真地打起呼來了。

譚長恭:「……」

你一個武神,能有什麼呼吸問題,打什麼呼啊!你給我起來!

*

懈怠了數十年,頭一回生出良心,要給同僚分擔工作,卻不小心踩了個大坑的譚長恭並不知道就在他們不遠處的府君山上,也有一對同僚正在僵持中。

不過,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只能用劍拔弩張來形容。

趙通衢打定主意不會進入地牢。他千方百計地拖住傅希言,又搶在裴元瑾上山之前離開地牢,就是為了速戰速決,如果回到那裡,那之前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他說:「我要見宮主。」

裴元瑾看著他:「今天來的這群人裡,有幾個做好脫離儲仙宮的準備?」

趙通衢說:「若少主答應請求……」

「你們即便重新建立一個門派,也不過是三流小派。」裴元瑾淡淡地說,「儲仙宮樹敵無數,離開之後,那些曾經被儲仙宮追殺過的邪派就會找上你們。沒有武王坐鎮,如何自保?」

趙通衢並沒有被他話中描繪的景象嚇住,依舊冷靜地說:「我們本不願離開……」

「你若自裁,我便答應了他們的條件,又何妨?」

趙通衢一怔,隨即臉色變了。

裴元瑾淡然說:「這句話若是對著他們的面說,你又當如何自處?」

趙通衢很清楚,自己到目前為止,營造的形象都是為下屬出頭的好上司,好領導,所以這些人才信他,才願意受他暗中蠱惑,上山冒險,但裴元瑾的話無疑會將他架在火上炙烤。

他看著裴元瑾,頭一次露出忌憚之色。

這些年來,他在儲仙宮辛苦經營,自認為對人心的揣摩已經到了一個爐火純青的境界,裴元瑾就算是武學奇才,但在為人出事上,與自己相差甚遠,也就他身邊的傅希言還有幾分意思,可沒想到的是,裴元瑾非不能為而是不欲為。

裴元瑾看著他額頭微微滲出的冷汗,淡然道:「去吧。」

趙通衢挺直腰桿說:「地牢,我絕不會去。」

他想,若是一定要死,那自己一定要用這條命,為儲仙宮完美無缺的名聲打出一道缺口,哪怕是一道裂縫。

這樣,總還有人能記得自己。

月頭漸漸偏西。

他看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月色,卻不知今夜的月色會不會就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幕。他又忍不住看向周圍的環境。

茂密的樹林令他想起母親遇害的那一日,天色似乎比現在更亮一些。

輕巧的腳步聲緩緩響起,裴元瑾看著腳步聲響起的方向,應竹翠正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

裴元瑾不等她開口,便對趙通衢說:「你既然要為雷部破宮而出,就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為好。」

趙通衢一怔,目光看向不遠處的應竹翠,心中一動,不知怎的,與許多年前他恨過怨過最後卻逐漸模糊的那個身影慢慢重疊。

他低了低頭,說:「多謝少主。」

隨即朝著應竹翠行了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應竹翠等他走後,才慢慢走了過來,朝著裴元瑾行禮道:「多謝少主。」

裴元瑾說:「武神都能踩出腳步聲,我又如何不能網開一面?」

應竹翠本想為趙通衢辯解幾句,想訴說他這些年的不容易,就像每個提到孩子就會喋喋不休的母親那樣,可是對上裴元瑾淡漠的臉,話便不由自主地嚥了回去。

裴元瑾說:「你可曾想過,若有一日,他在外為非作歹……」

應竹翠忙道:「我必會親手懲罰,絕不姑息。」

裴元瑾說:「無妨,我來。」髮髻的赤龍王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閃爍著嗜血般的紅光。

應竹翠心中猛地一悸,突然有些不知自己剛剛的求情到底是對是錯。

裴元瑾沒有陪著她在原地梳理心情,很快跟在趙通衢身後,朝著儲仙宮前的山道入口走去。這場戲既然演到這裡,自然要上演一個漂漂亮亮的大結局。

他到的時候,趙通衢顯然已經宣佈了自己的決定,除了趙通衢幾個心腹之外,其餘主管事皆被這個結果驚得目瞪口呆。

如今江湖評價武林勢力,從來不是按人數多寡而定,不然天地鑑只能算不入流。高階戰力才是決定門派位置的唯一指標。

正如裴元瑾之前所說,只有在儲仙宮,他們才是天下第一大派的主管事,離開之後,最高戰力為入道期巔峰趙通衢的他們,最多隻能成為一支三流的勢力。

這自然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有雷部主管事已經忍不住問:「少主,我們為了儲仙宮出生入死,難道你真的容不下我們嗎?」

趙通衢有些緊張地看向裴元瑾,生怕他一鬆口,就冒出一句「趙通衢死了,一切好談」。裴元瑾淡然地說:「留下者,降為普通弟子。」

雷部主管事們面色一變,他們都是累積了許多功勳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擁有之後再失去,顯然比一開始沒有更令人難以接受。

那人說:「我們只是諫言,我們並沒有錯!」

「沒有錯!」

「沒有錯!」

原本嘈雜的聲音漸漸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聲音,在山頭炸響。

風雨電三部成員不由緊張。

譚不拘走到了裴元瑾身後,小桑等人也圍攏起來。

裴元瑾看向譚不拘:「你說。」

譚不拘身為電部副總管,正要執掌刑罰,當下想也不想地開口道:「你們以述職為名,行諫言之實,這是欺瞞上司,為罪一;勾結守衛,擅自聚集,為罪二;羅織罪名,構陷同僚,為罪三。」

他聲音中暗運真氣,頓時就將其他人的聲音壓了下去。

雷部的人不服:「我們何曾構陷同僚?」

譚不拘說:「四條諫言中,有兩條涉及電、風、雨三部,講得倒是冠冕堂皇,頭頭是道,證據都是道聽途說,當我電部是傻的呀?」

一個雷部主管事說:「可我們說的都是實情!你可以參看歷年檔案,四部之中,就我雷部損失慘重!」

譚不拘捋著袖子說:「那你雷部功法沒少練,丹藥沒少吃,武器沒少拿呀!」

雷部主管事說:「那也是為了讓我們更能拼命啊!」

譚不拘繼續噴:「你也知道你們需要拼命啊!吃的時候理所當然,拼的時候唧唧歪歪,這是光想吃,不想拉,好處還想全拿?」

趙通衢長嘆一聲道:「罷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少主,請允我以歷年功勞和本身職務作為交換,請少主答應,放他們安然離去。」

「不必如此。」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山路的方向傳來,隨即,景羅那玉冠便先一步出現在被堵在山路路口處的黑壓壓眾人之後。

景羅雙足輕點,很快穿過人群,來到了裴元瑾身側,對著趙通衢微微一笑道:「你們在儲仙宮效力多年,功勞苦勞皆有,諫言不成,分道揚鑣也是人之常情,自行離去便是。趙總管無需作此犧牲。」

……

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呆了。

趙通衢微微一愣道:「是我管教不力……」

景羅擺手道:「你自請去地牢,已是受過懲罰了。這些年,雷部在你手中蒸蒸日上,有目共睹,焉能為了區區小事而叫功臣寒心?何況,雷部雖然離去了一部分,但留下的更多。你身為雷部總管,豈能因小失大?」

趙通衢還想再說,景羅突然上前一步,對著他的耳朵輕聲道:「你若執意如此,就不得不叫我懷疑,此事背後是你一手策劃。你要知道,率眾造反在任何地方都是殺頭大罪,可不是你撇去一個總管一身功勞就可以相抵的。」

趙通衢渾身一震,景羅拍拍他的肩膀,衝著那些還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的雷部眾人道:「夜已深了,儲仙宮就不留諸位同道了,請下山吧。對了,守衛既然放了他們上來,也就一道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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