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趙通衢真誠的眼睛,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勉強與虛偽,暗道:自己活了一把年紀,城府竟不及一個後輩,輸得委實不冤。
他枯笑一聲,乾巴巴地說了兩句「好」。
傅希言看著這幅「父子同心」的和諧畫面,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就算趙通衢將雷部打造成鐵板一塊,可沈伯友威望資歷擺在這裡,就算是鐵板,早晚也能鑿出洞來。
趙通衢歡喜了一通之後,走到傅希言身邊:「多謝傅公子勸說沈伯伯回心轉意。」
傅希言微笑,壓低聲音:「趙總管不在心中罵我就好。」
趙通衢面色不變:「我對傅公子只有景仰。認識少主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他對別人言聽計從。」
傅希言笑容滿面:「多謝趙總管,知道他對我從始至終都是一心一意,我就放心了。」
趙通衢仰頭看天色:「今日雷部有人述職,我先失陪了。」
傅希言已經達成給趙通衢肉裡扎刺,眼中扎釘的目的,自然見好就收,風度翩翩地說:「既然是雷部內務,您就帶著沈老先走吧。」
趙通衢目光掠過正和雷部舊部敘話的沈伯友,眉眼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陰沉。不得不說,傅希言這一著的確下到了他的七寸上。雷部一向被他視為大本營,就算景羅來了,他也敢拒之門外,唯有沈伯友,唯有這位雷部的贈與者,如他頭上的一道緊箍咒,不奈之何。
他朝傅希言點點頭,從容走向沈伯友,猶如子侄般恭敬地帶著人遠去。
傅希言轉頭對裴元瑾說:「我心裡一直有個‘危險人物群’,為了楚光、楚少陽和三皇子建的。現在發現,是我年少無知、少見多怪了,和莫翛然、趙通衢比起來,他們仨連提名的資格都沒有。」一個千變萬化,真假難分,一個暴風雨下,面不改色,都是修煉千萬年成精的狐狸。楚光、三皇子他們和這兩位比起來,說是小白兔都有些對不起「狡兔三哭」的名聲。
裴元瑾撫摸他的後頸:「是你變強了。」
傅希言抬手拍拍他的胳膊,卻並未有感覺到滿足。當自己的實力一步步提高,看到這個世界越來越多的真相,就會感覺到自身的渺小。
如果他還是當初那個一心只想研製香皂,願望是在鎬京開個奢侈品店,做個日進斗金的掌櫃,也許只有到死的那一刻才會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危險。
練武,還是得練武。
在這種一轉頭就能遇到一個武神的環境裡,若是不好好練武,簡直是浪費了這優秀的教師資源——雖然,這些資源現在自己還用不上,但不妨礙傅希言腦補的時候流流口水。
不過專心練武之餘,還有更重要的事。
裴雄極已經迫不及待地把兒子和兒媳的婚事提上了議程,尤其是他知道兒子上了武王境,卻還沒有和傅希言圓房之後。
作為父親,他不好親自出面,便由姨娘代為轉述。
傅希言這才見到了裴雄極傳說中的妾室——兩位年過五十的婦人。儘管保養得當,可是與裴雄極相比,年齡感還是很明顯。
武神期的駐顏效果,誠不欺人。
兩人十年前就從儲仙宮搬出去,常住津門了,這些年都領養了孩子承歡膝下,若非裴雄極一聲令下,根本懶得跑到山上來。
洪姨一回來,就各種嫌棄:「也不知道當初老裴看中了什麼,非要將儲仙宮建在這裡,看來看去都是山啊樹的,一點意思沒有。」
相較之下,秦姨便穩重許多,拍拍她的手,讓她閉嘴後,就對著裴元瑾噓寒問暖了一番。雖然和藹可親,卻還是能感覺到兩人之間並不親近。
果然,秦姨講了一會兒,便識趣地住了口,轉頭又看向傅希言。
傅希言討長輩喜歡還是很有一手的,三言兩語就把兩位姨娘逗笑了,再過一會兒,裴元瑾的座位就往後挪了一個位置。
三人討論熱烈,洪姨心直口快地說:「這婚姻就像鞋子,合不合適只有穿的人才知道。當初嫁給老裴,我每天還跟兩個姐姐吃醋呢,沒想到最後相伴到老的居然是情敵,老裴都快活成小裴了,我現在煩他煩得不想看到那張臉,你說好不好笑的哈哈哈哈哈……」
傅希言嘴角僵住,笑不出來。只能說,幸虧他也學武,不然「明明同代人,我老君未老」也太虐了。
秦姨瞪了洪姨一眼,才笑著說:「永豐伯府是高門大戶,或有什麼規矩章程,儘可說出來,我們能辦的都可照辦,不能辦的讓元瑾和他爹兩人想想辦法。兩家都為男子,倒也不必太講究嫁娶的說法,反正是成就兩姓之好,就正經地走個禮,你看如何?」
傅希言兩世為人,頭一回和物件的長輩談自己的婚事,心中不免尷尬,卻還是積極地點了點頭。
秦姨說:「聽說親家不久前出任湖北巡撫,恰好我和你洪姨在津門待久了,還沒去過江城,這趟去一是商議婚事,二來也可到處走走。」
傅希言忙道:「不必興師動眾,一切從簡便可。」
秦姨抓著他的手,溫柔卻堅定地說:「禮不可廢。你們日後既然要長長久久正正經經地過日子,那就要體體面面轟轟烈烈地辦一場,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們儲仙宮少主明媒正娶的夫人。」
傅希言:「……」不是說不必太講究嫁娶的說法嘛。
秦姨看出他的猶豫:「你們同為男子,難免遭人非議,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管不了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可在人前,我們得把事情辦得光明正大、漂漂亮亮的,不給讓他們說嘴的機會!」
兩個男子成婚,勢弱的一方總要承受更多言語上的攻擊,儲仙宮是想為他撐腰,也是裴雄極所表現的誠意。
傅希言心中感動,終究是接受了這番好意。
因為討論過婚事,他到了夜裡,心懷還有些激盪,一時也沒心思練功,抱著茶杯在裴元瑾的大平層逛來逛去。
裴元瑾正在看書,傅希言過去瞄了一眼,原來是古代名將紀錄。他現在知道了,裴元瑾看書其實在書中感悟一些他這個年紀不可能經歷的事情。
傅希言無趣地撥弄著他的袖子,忍不住搭話:「小神醫能及時趕到嗎?」
裴元瑾眼睛不離書,嘴巴卻自覺地回答:「已經接到人了,正從北地趕回。」
離開鎬京時,他還心心念念小神醫,想向他打聽母親的下落,可如今真要遇到了,又生出幾分情怯。
「也不知道於長老和譚長老的傷勢如何了。」
裴元瑾合攏書,正要說什麼,就聽外面有敲門,是裴雄極要找兒子。
裴元瑾看向傅希言:「一起?」
他前腳和秦姨洪姨談完婚事,裴雄極後腳就要找兒子,兩者多半有所關聯,傅希言便搖搖頭,給兩父子留了點私下相處的空間。
他重新回到房間,剛準備拿衣服洗澡,就感覺到空氣裡的味道有點不對勁。
就好像,混入了一些其他……
無名小箭衝出懷中,朝著書房陰暗的角落射去,叮叮叮,三聲,小箭被接連擋住,就在傅希言戴上雲絲尉,準備親自出手時,角落裡的人終於往前走了一小步,拉下黑麵巾,將臉曝露在燈光之下。
傅希言看清來人的面容,愣了下,對方朝裡比了個手勢,然後貓著腰,率先往裡走去,熟門熟路的樣子,一時也鬧不清楚誰才是此間主人。
傅希言跟在他身後,見他進到完全沒有窗戶的浴室裡,眉毛一挑,正要說話,對方已經先聲奪人,搶先控訴:「說好的只要我不傷害無辜,就是儲仙宮的朋友呢?」
傅希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穿著一身黑衣,躲在書房的角落裡,就是你的交友方式?倒是別具一格。」
段謙說:「我自然是有原因的。」
傅希言看著近在咫尺的大浴桶:「需要沐浴焚香之後再傾訴嗎?」
段謙戲謔地說:「這浴桶裝兩個人綽綽有餘,看來你跟著裴少主回儲仙宮之後,過得很開心啊,連身邊的危機都沒有發現。」
傅希言不知道應該先回答哪一個:「你繼續說。」
段謙說:「你知道我為何而來?」
傅希言平靜地說:「殺我?」
段謙揚眉:「你怎麼猜到的?」
傅希言分析:「詭影組織接的無法是那幾樣生意,殺人放火盜竊搶劫……這個房子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赤龍王,我想你你應該不會這麼想不開吧?比赤龍王還值錢的,那就只有我的命了。」
段謙說:「你要不要猜一猜是誰買你的命?」
傅希言自信滿滿地說:「儲仙宮守衛森嚴,你能夠上來必然有人暗中相助。剛巧,雷部今天有人述職。」
段謙鼓掌:「很精彩,但猜錯了一半。」
傅希言虛心地說:「還請指正。」
段謙說:「的確是雷部總管趙通衢帶我上來的,不過不是他要殺你,而是我告訴他,我要殺你,他才幫忙配合的。看來裴少主和這位趙總管的關係不大好。」
裴元瑾和趙通衢不和,在儲仙宮內部不是秘密,但在外面,知道的人並不多。
傅希言眯起眼睛。如果不是趙通衢先發出邀請,詭影組織如何會找上他?除非……
他猛然想通了一件事:「所以,當初用千變樹根、搖曳金花蕊收買於瑜兒的,是詭影組織?你們早有勾結?」
段謙聳肩:「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當時還在京都一帶。不過,詭影組織和趙通衢的確有暗中往來,不然我也不會聯絡他。」
傅希言看著他,眼睛慢慢地亮起來。
段謙被這亮光蜇了下,微微皺眉:「為何這麼看我?」
傅希言笑得十分親切:「正義如段少俠,你不會任由趙通衢這樣的禍害躲在暗處設計自己的好朋友而置之不理吧。」
段謙指著自己的鼻子:「你不會想讓我當面揭發趙通衢吧?」詭影組織的人跑到儲仙宮為他們除害……他骨子裡並沒有這樣的正義!
看出段謙滿臉抗拒,傅希言循循善誘:「你不必出面,但我們可以設個局……」
他已經想好了如何引蛇出洞、釣魚執法。如果能徹底解決趙通衢,那雷部就會順理成章的落在沈伯友手中……他覺得今天自己下的這一招棋委實有先見之明!
然而段謙依舊拒絕:「不行。」
「為何?」
「我既然從南虞趕來儲仙宮,自然是有要務在身。」段謙壓低聲音道,「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詭影組織的首領是誰嗎?」
傅希言一驚,又一喜:「你查到了?」比起還在掌控中的趙通衢,詭影組織的首領自然是更大的禍害。
段謙露出與傅希言神似的親切笑容:「就差臨門一腳,需要你們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