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英雄是無名(下)

然而下一瞬間,呂山虎手中的鋼刀就砍在了他的脖子上。如果他能看到自己,也會看到自己的血水從傷口處噗嗤噗嗤地往外冒。

瞿象瞪大眼睛,盯著呂山虎的手,彷彿那裡開出了一朵來自地獄的曼珠沙華。

很快,他的視線模糊了,意識也開始渙散,但執念仍在——

齊問心在哪裡?

他為何不死?

……

影團鬆開呂山虎握刀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對宿敵慢慢倒下,轉頭朝呂山虎剩下的親信攻去。

酒鬼的酒已經醒了一大半,「吞天號」上白龍幫的活人越來越少,當酒精不再起作用,他燥熱的身體也慢慢地冷卻下來。

謝雲鈴終於從船艙裡走了出來。

她目光冷冷地掃過外面橫七豎八的屍體,最後落在呂山虎和瞿象的身上:「將老寨主拾掇乾淨,抬過來。」她話音剛落,瞿象的幾個親信聞言立刻躥了出去。

就在她認為大勢底定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陣心悸,好似有什麼危險正在接近,或者,已經來了……

漫天烏雲遮蓋了本應掛在天邊的明月,繁星也只有極稀疏的一兩點,此時的江面上,只有零星的漁燈在充滿血腥味的夏風中輕輕搖曳。

激烈的戰鬥進入蕭條的尾聲。

謝雲鈴突然道:「小心戒備!」

她的聲音剛落,一股巨大的威壓從上至下,朝著整艘「吞天號」落下!

遭遇幾度同等級戰船「白龍號」幾度衝撞都沒有造成太大破壞的「吞天號」瞬間攔腰截斷,酒鬼拼著背後中刀,死命地跳出包圍圈,躍入水中。

謝雲鈴落水之前,忍不住抬頭看了眼。

對面「白龍號」的桅杆上,正站著一個人。哪怕隔著十幾丈,她依舊有種只要一瞬間,對方就能殺死自己的錯覺。

然而一眨眼,桅杆上已經失去了對方的蹤跡。

微涼的江水瞬間沒過頭頂,漆黑的環境讓她感到微微的安心。靈教影團回來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正在搜尋酒鬼。

酒鬼後背被砍出了兩刀幾可見骨的傷口,卻依舊奮力地朝著「白龍號」的方向游去。他對生存有著一股近乎神奇的直覺。

而這次,這份直覺也沒有辜負他。

當他被人從水裡撈起來時,就看到了一張親切溫柔乾淨的臉。

齊問心半蹲著看他:「你現在還好嗎?」

酒鬼痛得嘴唇發白,抖著身體說:「不好……」

齊問心又問:「二當家和瞿寨主還好嗎?」

酒鬼和他們同在一艘船,當然看到了他們的結局:「比我,還不好……你呢?」

齊問心笑著站起來:「我很好。」

「非常好。」

除了「吞天號」之外,其他戰船在裴元瑾的幫助下,都已經被己方人馬牢牢控制住,瞿象、呂山虎一死,他前方只剩下一個「謝姑娘」。

不過她應該也留不了太長時間了。

謝雲鈴發現自己還是放心得太早了,江水雖暗,但是以她的視力,也不至於分不清楚誰是誰,可身邊的人已經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消減著。

在水裡泡久了,漸漸適應了水溫,身體慢慢地熱起來,可她的心越來越涼,就像「吞天號」一般,一直沉入江底。

就好像她不該出現在這裡一般,桅杆上的那個高手也不該出現在這裡。

她還是小瞧了長江水路霸主的重要性,就算江湖門派對攔路打劫不敢興趣,可那些世家富商呢?那些朝廷勢力呢?

四方聯盟若是掌握這支勢力,就可以免去水陸被扼制之苦。

北周若是掌握這支勢力,等於在南虞境內插了一把刀。

南虞越王若是掌握這支勢力……

她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人。

可是呂山虎動手是很突然的事件,若非瞿象病重是她一手策劃,也絕想不到呂山虎會突然發起進攻。難道這幾處勢力已經滲透到了白龍幫的內部?

謝雲鈴突然察覺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或者說,忘了一個人,一個從戰爭開始前,就命令手下搜找,卻至今仍未找到的人——齊問心。

瞿象、呂山虎死了,他這位白龍幫名義上的大當家,是最直接的受益人。

無論真相如何,只要活著,總能找出來的。

她咬著牙,慢慢地朝著河岸的方向游去。剛開始她身邊還圍著七八個人,可慢慢的,便一個接著一個的掉隊,等下次清點人數,身邊只剩下兩個。

她終於忍不住停下來。

此時,他們離河岸只剩十幾丈,可在他們身後,那個桅杆上的人正靜靜地站在一塊破船板上,不遠不近地跟著。

「你究竟是誰?」

在水裡待太久,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船板漸漸靠近,那人蒙著一塊非常隨意的黑布,完美地展露著鼻樑和下顎的輪廓曲線,加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幾乎把「我是誰」寫在了臉上。

謝雲鈴看著他的目光從震驚到絕望:「裴少主居然為水匪助拳,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裴元瑾處之泰然,閉緊嘴巴,不打算承認。

謝雲鈴又道:「齊問心背後是北周?」

她這麼想,自然是因為傅希言是北周伯爵之子的關係。

裴元瑾依舊保持沉默,只是目光微微抬起,看向了緩緩駛近的一艘烏篷船。

傅希言提著漁燈,從篷裡探頭,儘管他如今的視力無需燈光就能將江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卻還是習慣性地拿起漁燈照了照。

「謝雲鈴?」他皺眉,沒想到會跑出一個靈教的人。

裴元瑾問:「你來?」他永遠記得新城訊息傳來時,傅希言哭得多麼傷心,所以看到謝雲鈴的那一刻,便想著,也許傅希言會喜歡。

傅希言緩緩放下燈,取出了手套,沉聲道:「我來。」

影團僅存的兩個人突然撲向裴元瑾,他們知道,要保護謝雲鈴逃走,只能先攔住他!可他們太過高估自,身體剛剛從水中拔起,就被迎面的拳風打落水中,無聲息地沉了下去。連帶的,將謝雲鈴的逃生希望也一併沉了下去。

謝雲鈴緩緩轉身,冷冷地看著傅希言,如果活不了,那就想想怎麼樣死才有價值,比如——拖一個人下去。

她一個下腰,猛扎入水,傅希言一拳打在水中,綿柔拳的拳勁入水之後,竟穿透江水,打在她的腹部。

謝雲鈴忍不住吐出一口長氣,雙腿一夾,朝著烏篷船的方向衝了過去,靈教之所以是靈教,是因為對靈力運用有著獨到之處。

謝雲鈴作為青蓮使者,自有她的本事,或許在武王面前沒有一戰之力,可遇到脫胎巔峰,未必會輸——她此時還不知道傅希言已經晉升為入道期。

水中靈力湧動,烏篷船輕輕搖晃之後,突然四分五裂。

傅希言單足輕點而起,在空中掉了個頭,頭下腳上地落下來,飛快地擊出六拳,每一拳落入水中,都打出一連串的水龍。

謝雲鈴被擊沉數丈,隨即雙手一攏,四周江水匯聚成一道旋渦。

傅希言一落水,就被捲入旋渦中。旋渦速度太快,只是轉了幾圈,他就感覺到胃裡一陣翻騰,幾乎要吐出來,而更可怕的是,他已經失去了方向感,謝雲鈴隨時可能冒出來偷襲。

他手上底牌不多,踏空行、碎星留影在水裡完全不起作用,綿柔拳也不知該打向何處,就在謝雲鈴握著匕首,準備從他背後偷襲的剎那,三把無名小箭從袖中射出,像是三枚護身符一般,順著水流,在他周身環繞。

謝雲鈴手腕一番,射出飛刀,兩把被打飛,餘下一把插入傅希言的大腿,血瞬間飄散出來,她來不及心喜,就見傅希言反手將刀拔出,反丟了過來。

她讓了一下,但飛刀後面跟著三把無名小箭,小箭彷彿有著自己的意識,無論如何躲閃,都始終緊緊地跟著她,等她退到江水更深處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旋渦影響的中心。

正當她打算故技重施,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正前方傳來,讓她不由自主地送了上去,眼睜睜地看著無名小箭從她的心口接連穿了過去。

傅希言緩緩收回伸出的雙手,腿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但真元內饕餮蠱在罵罵咧咧,似乎責怪他讓自己出了力,卻一點好處都沒有分到。

嗯,晉升入道期後,他好像發現了饕餮蠱的新用法——隔空取物。

收回無名小箭,他緩緩游回江面。

剛露個頭,就被裴元瑾提了起來。

「死了?」

「死了。」傅希言自以為很平靜地說。

回想謝雲鈴的屍體沉入水底的樣子,他還有些遺憾:「要是能寄給班輕語就好了。」看著自己熟悉、親近的人死在面前,想必會讓她對生命的意義有了新的認識與領悟。

裴元瑾溫柔地蹭蹭他的臉:「回去吧。」

感覺到他臉上的溫度,傅希言才發現自己渾身冰冷,身體甚至有些發抖。他愣了下,緩緩抬手抱住旁邊的人,輕聲地說:「沒關係,很快就好了。」

對他說,也是對自己說。

裴元瑾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努力將身上的暖意傳遞過去。有些路,自己選擇的,總要自己走下去。他會陪著,卻無法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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