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雖然過得很漫長,很煎熬,可晚上睡覺的時候,大家都是眼睛一閉,呼嚕聲此起彼伏,一個賽一個睡得香。
傅希言醒來時,還聽到睡在門口的張巍呼哈呼哈地打著旱天雷。
他揉揉眼睛,正要起來,轉頭卻見睡在邊上的裴元瑾已經醒了,正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實不相瞞,他上次看到這種眼神,還是去劫持小皇帝的路上,後來——
那亂髮神經的一吻實在令人難以忘記,甚至在這兩日逃亡的間隙,他都會忍不住想起。然而這幾日看裴元瑾,對方似乎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是沒上心,還是感覺不怎麼樣?
……
就那麼輕輕一碰,也很難留下深刻印象吧?
那現在,是要重溫嗎?
他開始胡思亂想,甚至做好了對方真的湊過來,自己就壯起膽子動一動的準備。
然後——裴元瑾起床了。他剛剛躺著,只是不想自己起床的動靜打擾到身邊的人,畢竟傅希言的腳正搭在他的腳上。
傅希言:「……」
雖然不是個好比喻,但剛剛有那麼一剎那,他覺得自己就是誤嫁給魯智深的林黛玉,很想將門口那些花花草草都葬在垂楊柳被拔走後的坑裡!
裴元瑾見他還賴著,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傅希言心中毫無波瀾。一開始他捏來捏去,還覺得是曖昧是溫存,但時間一久,不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當做了抱枕。
果然,裴元瑾的捏一捏就是貨真價實的捏一捏,一點水分都不摻!
*
重新上路,大家心態都平和了很多。該發生的必然已經發生了,既然發生了,那焦急不焦急都一樣,只要靜候訊息就好。
譚不拘在小杉背上補了一覺醒來,感到又是令人振奮的一天,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左看右看,物色嘮嗑人選。傅希言恰好在旁邊,等發現他醒過來,腳步一轉,就想不著痕跡地避開。
「少夫人。」
「……」
「少夫人!」音量瞬間加強。
「……哎。」傅希言不得不掉頭。
譚不拘微笑:「我們昨天說到哪兒了?嗯,沒關係,我們今天再說一遍。你說班輕語到底飛昇成功沒有?她要是飛昇成功,可就是武林第一人,把宮主和天地鑑主都比下去了。」
一點都不想再說一遍的傅希言另闢蹊徑:「你看昨天打雷了嗎?」
譚不拘好奇:「沒有。嗯,少夫人昨天聽到打雷聲了嗎?」
傅希言聳肩:「沒打雷,那多半沒飛昇成功。」
「為什麼?」
走路無聊,豎起耳朵偷聽的人不止一個兩個,傅希言一轉頭,發現除了提問的小皇帝外,裴元瑾、壽南山他們也都好奇地看著他。
傅希言胡說八道:「話本里寫的,飛昇一般都會經歷雷劫。」
剛剛退燒的小桑勉強打起精神,加入話題中:「不是妖精化形才要經歷雷劫嗎?」
傅希言想起那個看似氣韻高華,實則滿腹算計的女子,搖搖頭:「班輕語還不夠妖精嗎?」
都知道這是玩笑話,卻也激起了大家對飛昇後的好奇心。
在裴元瑾他們的認知裡,飛昇期是比武神期更上一臺階,必然擁有更加磅礴浩瀚的力量——翻雲覆雨是他們想象力的極限。
然而看過諸多影視劇的傅希言格局打得更開。
仔細想想,飛昇期這個名字就有些古怪,明顯和武王、武神不是一個路數。就好像仙俠和武俠,完全是兩個系統。
這個概念是誰提出來的?他根據什麼提出來的?
傅希言忍不住和裴元瑾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裴元瑾卻露出古怪的眼神,彷彿在懷疑他的知識水平:「飛昇一詞出自《天地傳說》。傳說天地初立,世間神祇無數,騰雲駕霧,自由飛翔。飛昇期是武者渴望自己能夠擁有神祇一般的力量。」
傅希言說:「難道沒有人想過,天上還有別的世界嗎?」
裴元瑾眼神一變,凜冽中帶著審視:「有。昔日無回門就以飛昇仙界之名,招收信徒,殘害無辜,最後被武林正道群起而滅。天上仙界乃無回門獨有的說法,你從何聽來?」
傅希言沒想到隨便說說就說到了邪教教義,瞠目結舌之餘,也只能低頭認錯。孤陋寡聞如自己,連《天地傳說》都沒聽過,更別提什麼無回門了,完全胡思亂想而已。
裴元瑾捏捏他的臉,接受了他的解釋,又如普通家中的普通孩子一樣,對自己父親有著無限的崇拜與自信:「如果班輕語晉升飛昇期,那我父親必然也不會太遠。」
有人開出一條路,跟隨的人自然會輕鬆許多。
他相信父親的天賦。
張巍突然著急地跑過來:「少主,屬下留下斷後的人看到了追兵。」
裴元瑾停下腳步。髮髻上的赤龍王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光芒閃爍。
張巍看了眼趴在同僚背上的小桑和譚不拘,咬牙道:「他們人數眾多,不如兵分兩路,屬下去引開他們。屬下熟悉山林地形,不會被抓住的。」
壽南山說:「這麼快追上來,他們中間必有追蹤高手,你怕是瞞不過去。」
張巍說:「屬下斗膽請壽總管和譚主管事同行。即便有追蹤高手,也容易被誤導。萬一被追殺,壽總管只管帶著譚主管事離開,屬下留下斷後。」
裴元瑾道:「不用,讓他們跟著吧。」
有小皇帝在手,追兵投鼠忌器,是不可能有大動作的。
裴元瑾下令繼續前行了。
果然,柴密察覺到前方有人之後,反而放慢腳步,不敢迫近,只是下令讓人包圍滲透。
祝守信親自帶著小金子和魏老繞道而行,準備去前面攔截。
然而比他們動作更快的,還有一幫山匪。
有武神和武王在,他們前進的路上居然還會遇到山匪,實在是荒謬無比,可這麼荒謬的劇情,它居然真的出現了。
裴元瑾他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以為是追兵,起先沒有在意,過了一會兒,上百個沾滿血氣的悍匪從四面八方殺將出來,呼喊聲震天響,將林中飛鳥驚起一片。
然後,自然是沒什麼然後的。
傅希言帶著潛龍組小試身手,就將這群最高等級不過鍛骨的山匪拿下了。
山匪中竟還混雜了幾個完全不會武功,卻身形粗壯的農婦。仔細詢問,才得知悍匪中有一半是流民。
農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他們都是從順泰一帶逃出來的。當初榕城自立,附近的官員怕受牽連,曾組織民兵像模像樣地打過幾場,農婦丈夫就是當時被徵用,後來死在戰場上的。
榕城記恨他們這群人不識時務,戰勝之後,經常派騎兵滋擾,曾經被招募的縣城、村莊首當其衝,村裡的人活不下去,就由村長帶著逃亡了。
一個村莊帶頭,附近村莊皆如此,溪流匯成河流,便形成大批流民。
沿途各城見了,統統拒之門外,有的官府怕上面責罰,甚至以民匪稱之,派兵出來圍剿。他們倉皇之下,只能遁入山林。
南虞多林,林中多匪,儘管官府多次派人進山圍捕,也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有的如張巍,在林中混不下去,跑出來從良,更多的藏進了更深的山裡。
農婦遇到的就是後者。
都是自己治下子民,秦效勳不能視若無睹:「你們有多少人?」
農婦帶頭,領著他們找到臨時據點。
秦效勳兩個親衛和潛龍組出馬,殺掉留守的山匪,將其餘人救了出來。
傅希言看著密密麻麻的人頭,生出了一種極其荒誕的感覺。
請問,還有人記得,他們也在被官府追捕嗎?
*
再往前,就進入暨陽縣地界了,柴密已經先一步派人過去,以剿匪的名義,讓縣令派出衙役前來襄助,心中卻知,在裴元瑾這群江湖高手面前,多幾個衙役只是多送幾道菜罷了。
只是靈教勢大,六扇門也招募不到高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自然拿不出美酒佳餚,只能寄望派去的人能儘快從金陵討到救兵。
不過擺爛是內心,在行動上,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的。他裝模作樣地拿出暨陽縣的地圖,對著屬下指指點點。
「陛下在哪?」耳畔突然冒出一個極悅耳的女人聲音。
他慌忙轉頭,便看到一張極蒼白卻也極美麗的臉。
*
兩百多流民若是置之不理,時間一久,只怕不用山匪脅迫,自己為了生計,也會發展成山匪。這樣的例子,縱觀歷史,不勝列舉。
所以秦效勳提出要將人送到附近的暨陽縣安置時,裴元瑾和傅希言都沒有出言反對。
他們一個心存正義,一個敬畏生命,即便這件事會為他們帶來些許麻煩,卻可以為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帶去光明與希望。
爆米花電影之所以受歡迎,說明大多數人心中都有救贖的英雄情結。看著他們痛哭流涕的樣子,實在很難不被打動。
秦效勳已經在思考如何安置這群人了,區區兩百人,暨陽縣自然是能安頓的,可茫茫林海,又有多少這樣的兩百人呢?
大批百姓出逃,聲勢浩大,順泰畏罪,沒有動靜也就罷了,可沿途那麼多州縣,居然沒有一個上稟的,可見自己對地方的掌控力是多麼薄弱!這趟出來,也並非全無收穫。
帶著大批流民浩浩蕩蕩往暨陽縣方向走,自然不可能無聲無息,臨近村莊農田時,已經有獵戶聽到風聲,下山報信。
從山腰往下看,就能看到一個獵戶提著叉子急急忙忙地往農田跑。上百頃良田在陽光照耀下,青翠得彷彿在發光。
流民中許多人已經忍不住哭出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