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瑾開始懷疑南虞之行也在父親磨礪自己的計劃中,因此到現在為止,他獲得的資訊實在太少了,遲遲打不開局面,不知何去何從。新城這麼大的動靜,儲仙宮本不該這麼後知後覺。
他回到房間,出門時還賴在床上的人已經不在了。廚房做了點心,放在桌上,如今已經涼了,顯然傅希言在他離開後沒多久就出了門,且一直沒有回來。
裴元瑾原本想找小桑來問,想了想,又轉身去了後院。
傅希言正蹲在地上,用驅物術來回挪著一顆鵝卵石玩。
裴元瑾看了會兒:「這麼練驅物術,並無大用。」
傅希言將石頭撿起來,丟到角落裡:「我只是在發呆。」
「發呆一早上?」
傅希言說:「在想一些事情。」
難得看到有事情能令他困惑這麼久,裴元瑾好奇地問:「什麼事?」
傅希言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儘管裴元瑾在壽南山面前對自己修煉傀儡術維護令他感到安心,可他也知道,那是出於自己只把傀儡術當做工具來用,看起來和傀儡道牽扯不深,如果牽連太深,那就太考驗自己和裴元瑾感情的深淺度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南虞的局勢有點奇怪。」
他隨意扯了個藉口。
裴元瑾卻很有興趣聆聽:「哪裡奇怪?」
傅希言吹了吹石凳上灰塵,又用袖子擦了擦,才拉著裴元瑾坐下,自己則在旁邊的凳子上隨意坐下了。
「你不覺得皇帝立後的時機很微妙嗎?烏玄音一個月之內就會衝擊更高境界,她一旦飛昇成功,就是當世第一人。南虞皇帝雞飛蛋打、前功盡棄不說,還要惹來一個實力強橫到天下無敵的前女友,這實在不是很明智啊。」
裴元瑾想了想:「或許皇帝被矇在鼓裡,烏玄音飛昇在即,特意試了試小皇帝對自己的心意。」
……
這個想法十分小女兒心態,傅希言好奇直男如裴元瑾是怎麼想到的。
他沉吟道:「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可是他蠢,難道南虞上下沒有一個精明人?我看著靈教對新城的計劃也沒有藏得很嚴實啊。想來想去,都覺得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班輕語越過烏玄音和皇帝達成了協議。烏玄音已經是個棄子,靈教或許真的有第二個武神。你說,會不會是胡珞珞根本沒有死?」
這個腦洞實在開得太大。
裴元瑾都一時有些接受無能:「胡珞珞已經死了十幾年了。」
傅希言說:「可能是裝死。」連環兇殺案的兇手最後是已經死掉的受害者,這樣的案例裡也不是沒有。
裴元瑾無語:「理由呢?」
「躲避仇敵。」傅希言思路開啟,世界充滿狗血,「比如說壽武王。胡珞珞晉升武神之後,發現不能動手,乾脆假死保平安,一路苟到新城建設完成。期間,她看到自己的大弟子烏玄音變成了戀愛腦,心中失望,乾脆扶持班輕語獨掌大權。所以烏玄音明面上是教主,其實已經被自己的師父師妹聯合起來架空了。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小皇帝敢出爾反爾,背叛烏玄音。因為她不但是個不能動武的武神,甚至失去了靈教這座靠山!」
裴元瑾十分理解銅芳玉當初怎麼被傅希言忽悠瘸了,不得不說,他編的故事總能把細節和邏輯照顧到位,讓人找不出漏洞。
他現在就有被說服的趨勢,只是——
「那烏玄音為何還幫著班輕語把我們留下來?」
傅希言說:「愧疚啊。師父對她有養育傳藝之恩,她總要回報吧。而且狗男人這麼渣,也沒見她動手,為什麼,因為那是師父的合作伙伴,她沒法動啊。你看她天天喝酒,正顯示了內心的空虛,正所謂喝酒喝酒,一無所有。」
裴元瑾掙扎著保留一絲清明,不想被這個故事完全帶走——哪怕它如此有說服力和誘惑力。
「是與不是,當面問問就知道了。」
傅希言臉色微微一變:「你該不會是想重新整理自己闖皇宮的紀錄吧?」但願他們以後不用去西陲。
裴元瑾不置可否:「這就要看禮部侍郎了。」
*
禮部侍郎收到裴元瑾讓兒子傳的話,腦袋都快炸開了——裴元瑾想見皇帝。這話說的,南虞天子,九五之尊,誰說見就能見的嗎?
偏偏裴元瑾有闖皇宮的黑歷史,也是那一日,南虞朝廷知道了北周皇帝原來與天地鑑的宋大先生走得很近。這件事讓小皇帝鬱悶了好一陣子。
原本南虞有靈教這個國教,在高階武力上是可以壓過對方一頭的,可宋大先生的出現讓這個對比又充滿了變數,尤其之後秦嶺派明目張膽的投靠,更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在武林方面的部署還不夠。
那麼儲仙宮會不會是一個契機呢?
禮部侍郎雖然是正三品官員,可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還是不敢擅自做主的,他一個人關在書房裡思量一夜之後,決定把這個燙手芋頭丟給小皇帝自己煩惱。
秦效勳這幾日目光死盯刑部。上至尚書,下至牢頭,每一個能逃過他的法眼,以至於牢房裡的犯人都過得戰戰兢兢,據說憂鬱得食慾下降,每日耗費的糧食都少了。
雖然不大厚道,但這個時候他們真恨不能其他部門能出點什麼大事,分擔一點這位尊貴小爺的「垂愛」。
禮部侍郎去翠寒堂的路上,迎面遇上愁眉苦臉的刑部尚書。老尚書乃三朝元老,經歷風雨無數,如此憂形於色,也是少見,禮部侍郎出於禮儀,還是停下腳步慰問了一番。
老尚書嘆氣:「陛下又翻出了許多陳年舊案,責令我三天內抓到犯人,流放北邊。唉,那都是昭治年間的舊案了,犯人只怕都已壽終正寢,要我去何處破案?」
小皇帝犯渾,禮部侍郎卻不好評價,只好奉承尚書:「陛下也是看重尚書能者多勞。」
老尚書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擺擺手說:「不提也罷。你這又是做什麼去啊?」
禮部侍郎躊躇了一下:「給人帶句話。」
老尚書混沌的眼睛裡綻露精光:「哦?帶話給陛下?是誰啊?」
禮部侍郎沒說,只說若是事情成了,自然就會知道的,若是不成,也就沒有說的必要了。
他越是這樣,老尚書越是好奇,等人走後,立刻招來一個小黃門,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然後看著小黃門屁顛顛地朝著翠寒堂的方向跑去,才慢悠悠地朝外頭走。
他為官這麼多年,自然知道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有些事是可做不可不做的,還有些事是裝裝樣子便當做了的。
而剛剛對禮部侍郎訴苦顯然就在裝裝樣子之列。
*
禮部侍郎來到翠寒堂外,等了好一會兒,才受到召見。
他行完禮,便站起來,知趣地站在一邊,等秦效勳開口。
秦效勳做事極有條理,喜歡按部就班,唯一一次破例,大概就是與烏玄音的戀情,所以就算接見大臣,也一定要先把自己手頭的事情處理好。
等他將手中的奏章一一處理好,分門別類,讓小黃門帶走,才抬眼看垂手站在下面的禮部侍郎:「是儲仙宮那頭有什麼動靜嗎?」
裴元瑾一行人一入臨安,他就得到訊息,派出禮部侍郎與其接觸,目的是叫他們安分守己地待在城中,這才幾日,便安撫不住了嗎?
聽出小皇帝語氣中隱含的不悅,禮部侍郎忙道:「啟奏陛下,裴元瑾在詩會那日問起烏沉的來歷,小兒派人去解釋了一番,回來時帶回了裴元瑾的口信。他說……」
他故意留了個尾巴,若是秦效勳沒興趣,直接打回去,他就不說了。
秦效勳給了儲仙宮幾分面子:「他說什麼?」
禮部侍郎道:「他想要覲見陛下。」
秦效勳揚眉:「見朕?見朕做什麼?」
禮部侍郎哪裡知道啊,只能胡亂猜測:「他之前見了靈教教主,會不會與此有關?」
秦效勳微微抬眸,眼睛裡多了幾分神采:「他要在哪裡見面?」
禮部侍郎想了想道:「這倒沒有明說,不過陛下可以下旨召見。」
秦效勳說:「那就去靈韻宮見面吧。」
禮部侍郎面色一變:「這隻怕有所不妥。」
秦效勳沉下臉沒說話。儘管他的神情老成,但那張臉實在年輕俊秀,白裡透紅的臉蛋甚至還微微散發著瑩潤的光,怎麼看都有些威嚴不足。
「不去靈韻宮,難道指望你們幾個保護朕嗎?」
禮部侍郎道:「靈教留在陛下身邊的四大護法,應當能夠保護陛下安全。」
「是嗎?」秦效勳嘴角譏嘲地翹起,「既然左侍郎如此有信心,那朕就去他的住所見見他吧。」
禮部侍郎大驚:「陛下?」
秦效勳說:「宮裡除了朕,還住著太妃,萬一裴元瑾兇性大發,四大護法能護住幾個人?」
皇帝搬出太妃,禮部侍郎也只好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