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臨安之西湖(下)

「來者是客,傅公子不想作詩便不作,還怕我們會刁難你不成?」左施施說,「我們只是想為了昨日賠禮道歉,還請傅公子賞面。」

到底是十幾歲的小姑娘,親自上門邀請男子已是勉為其難,如今還要低聲下氣,一張俏臉漲得通紅,若是對方再不答應,幾乎要哭出來了。

站在她身邊的少年們面露憤懣,只是礙於某個原因,不能用嘴巴把情緒表達出來。

傅希言看向裴元瑾。

裴元瑾揚眉:「要把他們扔出去嗎?」

意思是動手的問題才輪到他,但少年們不知他們之間的暗語,以為自己招人煩到要被主人家往外丟的程度,頓時憋不住了。

圓臉少年說:「要不是侍郎大人再三囑咐,我們才不上門來討嫌呢!」

他脫口太快,小夥伴們想捂嘴已經來不及,誰料傅希言不但不生氣,還鬆了口氣說:「你們早說嘛,我還以為……既然是侍郎大人的邀請,那自然可以。」

左施施張了張嘴,想說的確是父親授意,可這場詩會還是以他們為主招待,轉念一想,將錯就錯也罷,省的說清楚了,對方又拿喬。

她說:「那便說定了。」似乎怕對方反悔,她一說完,就急急忙忙地拉著夥伴們走了。

傅希言看她火燒屁股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這位侍郎也是個妙人,不過昨天一場偶遇,今天就用上了。」

裴元瑾說:「真的是偶遇嗎

?」

傅希言微愕,然後搖搖頭,不敢輕易對昨天那場看似渾然天成毫無破綻的「事故」定性。

北周人直來直往,殺人便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講究一個乾脆利落,而南虞則更擅長捅軟刀子,說起來,昨天傍晚精準掉落的風箏,便很有這種味道。

「這樣看來,這群少年倒是一支奇兵。」

年紀輕輕,心無城府,不太容易讓人生出戒心,便是今日上門邀請背後明顯有禮部侍郎的影子,他依舊認為這群少年是被利用的物件,並不會因此生出惡感。

如此,這群少年便順利成為南虞朝廷和他們之間的緩衝。

像這次,他們夜入靈韻宮,半宿才回,必然會觸碰南虞大臣們敏感的神經。可大臣們又不能自降身份,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急吼吼地上門質詢,用幾個小傢伙當先鋒就很不錯。當然,真正重要的事情,這些小傢伙是擔不起來的,自然會有其他人來與自己交涉。

傅希言絲毫不覺得自己稱同齡人為小傢伙有哪裡不對,還在那裡分析:「你說明天會不會出現一些常見劇情。」

「什麼常見劇情?」

「比如經過河邊,剛好有小姐落水;或是吃飯的時候,被弄髒衣服,需要去後院換洗,不巧剛好遇到小姐在沐浴;或是吃的食物被下了藥……」

傅希言將前世和電視劇裡看到的橋段總結了一下,越想越覺得明日危機重重。

原本靠坐椅子的裴元瑾不可思議地直起身子:「這樣的劇情你很常見?」要不是傅輔還待在北周南境,都想親自問問對方,知不知道自己兒子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傅希言忙搖手:「誤會了,誤會了,我說的是一些……那個,世家陰私。」

裴元瑾皺眉:「北周世家如此荒誕?」

……不好意思,給北周世界抹黑了。

傅希言說:「這個,也可能是說書人亂寫的。」

裴元瑾想了想,重新靠回去:「應該是亂寫的。」那些世家,家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便是動手,也不會用這麼簡陋的手段吧。

傅希言稍稍安心,又聽裴元瑾說:「你還是想想明日詩會的詩吧。」

傅希言說:「你不用想嗎?」

「你說,我寫。」動口、動手,分工明確。

傅希言:「……」

萬萬沒想到,他一個理科生,穿越投胎之後,還是走上了欺世盜名這條路。

底線呢?

人應該有的底線呢!

……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這句你覺得怎麼樣?」傅希言搖頭晃腦地問。

裴元瑾有些驚訝,沒想到他閉門造車真能造出來。

傅希言摸著下巴:「可現在問題來了,前面兩句是什麼?」

背詩,這可真是要老命了!他寫了那麼多本基礎學科——化學物理英語數學,就是沒有語文,現在後悔也晚了。

「有心栽花花不開,抽刀斷水水更流。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傅希言抬起頭問壽南山:「你覺得這首怎麼樣?」

壽南山,堂堂武王,現在被逼得坐在椅子上啃毛筆,也是十分心酸。他從瞌睡中驚醒,抽到嘴裡的筆,鼓掌道:「好,好詩!」

「會不會有點分裂?前面有心栽花花不開,後面小荷就露尖尖角了。」

「那換一首。」壽南山在廢紙中挑挑揀揀,揀出這張,「這首除了最後一句都不錯。池角數枝蓮,夏炎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最後一句怎麼了?」他照著王安石的《梅》改的,是他為數不多能全須全尾記得的古詩了。

壽南山說:「炎炎夏日開的花,當然遙知不是雪,季節不對,是雪早化了,還需要有暗香暗示嗎?」

傅希言:「……」如此有理,反駁無力。

「那你說怎麼改?」

壽南山說:「遙知不是雪,只因池內非冰魄陰泉。」只有冰魄陰泉才能讓雪不化。

傅希言抱頭:「字數都不對了呀!」

壽南山撓頭:「那我們再換這一首?這首不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傅希言說,「這首不是為明天準備的,是為我自己的今天準備的。」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說的不就是此時此刻的他麼!

*

翌日清晨又下了一場小雨,他們出發時,路面還帶著微溼,等到了請帖約定的地點,地面已經全乾了,踩在地上,能感覺到地面微微冒著熱氣。

傅希言見裴元瑾依舊保持著高冷的男神範兒,一點都沒有燥熱的跡象,不禁好奇:「你練這個武功,難道不會比一般人更怕熱嗎?」

裴元瑾說:「不會。天氣溫度對我而言,沒有區別。」

傅希言實名羨慕了:「你體感是恆溫嗎?不會熱的?」

裴元瑾說:「一直熱,不會涼。」

傅希言:「……」

請把他剛剛送出去的羨慕還回來。

此時,西湖的荷花還沒有盛開,只有幾朵按捺不住,搶在大部隊前面舒展花瓣,但在大片翠綠荷葉的映襯下,便顯得格外嬌豔奪目。

左施施等人已經先一步到了,有少年即席揮毫,紙上的荷花已然成形,還剩三兩筆,便將湖中河景復刻到了畫中。

傅希言不懂話,但看大家都露出讚歎的表情,便跟著點了點頭。

圓臉少年說:「既然傅公子滿意,不如作詩一首,為畫添彩!」

傅希言看向左施施,彷彿在說,說好的不作詩不勉強呢?

左施施微微抬高下巴,帶著幾分少女天真爛漫的驕縱:「傅公子不想作詩,那就罰酒三杯。」

傅希言說:「行吧。那我就即興作一首。」

少年們頓時起鬨。

傅希言清清嗓子:「湖裡有荷花,畫裡有荷花,想知真與假,丟水裡涮哪。」

……

大家想起前日丟在水裡涮得啥也不是的風箏王,臉色頓時不大好看。

左施施說:「傅公子來臨安,莫不是專門來拿人開涮的?」

傅希言笑嘻嘻地說:「這話說的……多謝左姑娘給機會。」

左施施冷哼一聲,這時,一個年紀明顯比少年們大一輪的黃衣文士從人群中走出來,朝他們抱拳道:「小妹在家中被慣壞了,若有失禮之處,請多多包涵。」

傅希言說:「這非親非故的,自然不好見怪了。」

看來,詩會果然是幌子,這位才是正主。

他猜得不錯,這詩會是禮部侍郎專門安排的,為的就是讓自己的嫡子,也是左施施的親哥哥——左立德與他們見上一面。

興許是打聽過他們說話的風格,左立德開門見山地說:「聽聞二位公子對烏沉不太滿意,當夜又轉送了出去……這話我本不該問,不過禮物是我親手選的,本想名劍贈英雄,成就一樁美談,不想卻出了差池,故而想問個明白。」

既然你這麼誠心誠意地問了,傅希言便也誠心誠意地反問:「你怎麼知道烏沉送出去了?」

左立德道

:「實不相瞞,宮中對教主十分愛戴,特意安排禁軍日夜保護,我爹訊息靈通,所以,我們知道二位當夜就帶著烏沉去了靈韻宮,卻沒有將它帶出來。」

傅希言想,這話和烏玄音說得不一樣。

烏玄音明明說禁軍已經被撤走了。

他一心二用,一邊想,一邊回答道:「烏沉乃天下三大不祥之劍之一,以殺伴侶聞名,我和裴少主都不合適。想來想去,整個臨安城中,武功高強,又孑然一身,不怕殺枕邊人的……只有靈教教主了,這才趁著劍剛送過來,還熱乎著,就趕緊送過去了。」

左立德笑容微僵:「是嗎?這劍竟然還有這樣的傳說。」

傅希言見他表情不似作偽,問道:「左公子從何處得到劍的?難道對方沒有告訴你嗎?」

左立德說:「烏沉來我家已經好幾年了,應該是別人給我爹的壽禮,具體是誰有些記不清了,若這劍真的如此晦氣,對方以此為壽禮,怕是心中有鬼,我回去一定要查個清楚!」

傅希言非常不識趣地問:「那多久能查清楚?」

左立德沉默了下說:「明日,明日我便會給二位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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