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臨安之西湖(中)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隱隱將矛頭都引向了靈韻宮。

傅希言在北周的時候就見慣了這些官僚做派,表面都是規矩,私下都是交易。他說:「教主閉門謝客?可有例外?」

禮部侍郎乾笑著說:「這可不好說了,至少對本官是沒有例外的。」

傅希言嘆氣:「這麼說來,南虞作為禮儀之邦,這個周旋的餘地也不大啊。」

禮部侍郎微微一怔,大概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不客氣,心裡想著北侉子果然名不虛傳,臉上還笑著說:「自當盡力。」

話都說到這份上,傅希言自然不好再咄咄逼人,便道:「有勞。」

送走禮部侍郎,傅希言將那「烏沉」取出來。烏沉果然很沉,他拿在手裡,劍尖不由自主地向下墜去,而且劍柄帶著微微寒意,握得久了,手掌都漸漸冰涼。

裴元瑾說:「地階武器。」

壽南山從後堂轉出來,從傅希言手中接過劍,顛了顛道:「雖為地階,卻被列入天下三大不祥之劍。煙花剎那弒父,烏沉殺妻,鶯啼自刎。」

單以禮物的價值而論,這是一份大禮,就是意頭不太好,但江湖人不太講究這一套,也不能說禮部侍郎這禮物送得不對,只能說,收得不太開心。

傅希言聽說烏沉殺妻,立馬提議道:「我們去禮部侍郎家提個親吧?」

裴元瑾看過來,他立馬說:「為壽武王。畢竟,看著也不是太年輕了。」

當了幾個月月老,突然被牽紅線的壽南山連忙說:「都是傳說,不必太當真。」

傅希言心想:多少flag就是這麼立著立著,立成了不斷被證實的傳奇。

裴元瑾接過劍,上下打量兩眼:「正好要出門,是一件不錯的禮物。」

傅希言好奇地問:「你想送給誰?」

誰這麼招人恨?

*

南虞的夏季要比北方來得黏膩。那暖烘烘的夜風在吹在身上,不但沒有帶來清爽,還帶來了一陣叫人甩不脫的悶熱感。路邊已經能聽到蟬鳴聲,那一聲聲的,擾得人越發心煩意亂。

傅希言抬頭望著高牆,心裡也的確亂極了。

之前裴元瑾說要給烏玄音送禮,他二話不說報名參加,想見一見這位曾經的南虞第一美人,但萬萬沒想到,他以為報了個光明正大的旅行團,沒想到裴元瑾竟要翻牆作樑上君子。

他說:「對方好歹是個武神,我們這麼上門,是不是有些班門弄斧了?」

裴元瑾說:「她閉門謝客。」

傅希言說:「那不都是禮部侍郎的挑撥的嗎?你看那侍郎,臉無三兩肉,一臉尖酸刻薄,一看就不是好人啊,信他就是慢性自殺。」他渾然忘了自己第一眼見到禮部侍郎,還覺得對方相貌俊秀。

裴元瑾說:「沒有他,我今日也要來一趟。」說著,已經一躍而過。

傅希言看著空曠幽靜的四周,猶豫了下,才踩著「踏空行」,慢慢地挪到了牆頭,探頭往裡看了看,裴元瑾已如玉樹臨風一般得負手站在下面等了。

他磨磨蹭蹭地下到地面,見裴元瑾轉身就要往裡走,連忙拉住人:「你確定烏玄音不會動手?」

這次裴元瑾連潛龍組、棲鳳組都沒帶,實在是大膽冒險之極。想到這個,他又想起一件事:「為什麼小桑小樟他們叫棲鳳組?」

裴元瑾說:「不好聽嗎?」

「棲鳳組,氣氛組……」傅希言忍不住叨叨,「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是專職敲鑼打鼓加油吶喊的啦啦隊呢。」

裴元瑾顯然不能理解:「何謂啦啦隊?」

要不是地點不合適,傅希言想當場給他「啦啦」一首「賣報的小行家」,但看裴元瑾對答案很執著,便拉起他的手說:「拉著拉著就對了。」

裴元瑾雖然覺得他在敷衍自己,不過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時候,便牽起他的手,繼續往裡走。

傅希言還有些擔心,走路時瞻前顧後,一看就不是正經上門的。

靈韻宮坐落在南虞皇宮之外,離西湖還有一段距離,也不知是主人想清淨,還是沒人敢親近,方圓十幾丈內,都沒有閒雜人等居住。

不僅如此,宮裡面也空蕩蕩的,偶爾看到幾個僕人走在路上,處處小心翼翼,不敢鬧出太大聲響,那動作神情,比傅希言他們還要鬼祟。

傅希言走著走著,膽子便大了,昂首闊步,大步向前,但也不怕走錯,整個靈韻宮,只有中央亮著明燦燦的燈火,像是海上燈塔,指引著他們前行的方向。

臨近大殿門口時,緊閉的中門突然洞開,他們站在臺階上,甚至能看到坐在殿內的人。

那是個非常沒有坐相的女人,柔弱無骨地斜坐在地上,上半身還靠著身後的坐榻,一隻手拎著酒壺,一口一口地喝著酒,看到兩人時,只是歪了歪頭,嫻熟地招呼說:「來了?坐吧。」

可即便這樣,她也美麗得不似人間所有,鐵蓉容的明豔在她面前,便顯得有些俗氣。她的嬌媚渾然天成,一笑一顰間,還帶著幾分稚童般的天真。

傅希言想,作為一個男人,他相信南虞小皇帝只要袖子還在,對她必是真愛。

「看夠了嗎?」

裴元瑾聲音冷冷地響起。

傅希言急忙撇開臉,假裝自己在看大殿的陳設,烏玄音坐直身體,目光還流連在傅希言的臉上:「還沒。」

裴元瑾往傅希言身前擋了擋:「你知道我的來意吧?」

烏玄音漫不經心地說:「可能知道吧,那又怎麼樣?」

裴元瑾將身後揹負的烏沉放在她身前的矮几上:「禮部侍郎送的。」

「烏沉。」烏玄音譏嘲地揚起嘴角,「難道你想用這把劍殺了我?我殺你易如反掌,而且未必會同歸於盡。只是你這胖乎乎的媳婦兒一定會陪葬的。還是你想繼承這把劍的傳說,殺了他?」

傅希言抗議:「一代教主,怎麼能濫殺無辜?」

「嫁雞隨雞,你算哪門子的無辜?」她將酒壺往地上一丟,撐著坐榻起身,甩了甩袖子道,「你們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們。」

傅希言心中警鈴大作,但懷中的「風鈴」倒是沒有半點動靜:「什麼事?」

烏玄音說:「本來想去抓你們,不過你們既然自己來到靈韻宮,那就不能走了,要留下做人質。」

裴元瑾揚眉:「你想怎麼留?」

烏玄音笑笑:「我堂堂武神,你說怎麼留?」言下之意,逼不得已的時候,一定會出手。

裴元瑾說:「你捨得?」

烏玄音嘆了口氣:「你們若是早來幾日,我還做著南虞皇后這個春秋大夢,或許就會放過你們。如今我夢醒了,你們就沒有空子可鑽了。」

傅希言八卦之魂熊熊燃燒:「怎麼就夢醒了?小皇帝說什麼了?」

烏玄音緩緩邁開腳步,走到他面前。

傅希言這才發現她的身量極高,幾乎與自己持平。她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臉:「你若是瘦下來,一定很好看。」

裴元瑾將傅希言拉到身後。

烏玄音不滿地說:「小氣。罷了,靈韻宮這麼大,你們隨便找個地方住吧。不過別亂跑,我動手的機會不多,所以,如果出手,一擊必殺。」

裴元瑾說:「你打算用新城衝擊飛昇。」

烏玄音眸色微沉,走回坐榻邊,緩緩坐下:「何以見得?」

「九宮圖,八卦陣,七層鐵塔。我記得靈教創教之初曾說過,天地本有神,是凡人太多,分走了氣運。新城匯聚這麼多人,莫不是想將氣運重新收回來?」

烏玄音道:「少主果然見多識廣。令尊進入武神的時間比我長多了,肯定已經到了武神巔峰吧,想到如何飛昇了嗎?若是還沒有找到飛昇之路,不如學學我們,若是我們這條路走通了,天下武者便都有了盼頭。」

裴元瑾說:「你押我為質,莫不是因為我父親並不同意這條路?」

「那倒不是。據我們所知,令尊現在還在儲仙宮閉關苦修呢。我們只是防患於未然,萬一令尊在關鍵時刻出現,我們總要有個應對的辦法,不至於太過被動,對吧?」

「你們有幾成把握?」

「要不贏,要不輸。」烏玄音笑了笑,「把握這件事,只有在決定是否要做的時候才會考慮,而我,已經沒有放棄的資格了。我去年就是武神巔峰了。」

傅希言突然從裴元瑾身後探出腦袋:「你和小皇帝真的不可能了嗎?」

烏玄音笑容微斂:「你們應該聽說了吧,他準備立崔家女為後。」

傅希言說:「是真的?」

「在我放出武神不能動武的訊息沒多久,這個訊息就漸漸傳開了。」烏玄音美目望著門外的夜空。此時的夜色就似她此刻的心境,空蕩蕩,黑黢黢,沒有盡頭。

「靈韻宮外原本有很多禁衛軍日夜巡邏,如今都已經撤走了。」她苦笑道,「到底是保護我,還是防範我,已經很明顯了。」

傅希言看著她黯然傷神的樣子,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地罵起狗皇帝來。好端端的一個戀愛腦,非要往事業路上逼,現在可好了,說不定還要連累一城的人。也不知道她準備如何利用新城的人,來收回氣運。

烏玄音神色泰然中帶著幾分瘋狂:「人間於我再無留戀,我如今只剩下飛昇一途,擋我便是殺我,誰想殺我,我就殺誰。」

傅希言忍不住提出她理論裡的一個漏洞:「你若是對我們動手,有可能當場灰飛煙滅,那新城計劃豈不是白布置了?」

烏玄音說:「你不會以為靈教只有我一個武神吧?」

這個問題連裴元瑾也微微一怔。顯然在他的認知裡,靈教的確只有一個武神,就是烏玄音。

烏玄音似笑非笑地說:「若只有一個武神,他們又怎麼會允許我當南虞皇后呢?」

傅希言:「……」這話倒也有理。

好漢不吃眼前虧,當夜,裴元瑾和傅希言還是在靈韻宮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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