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瑾道:「應該知道。」
這就令人費解了。
一個謊言,明知道騙不到了人,為什麼還要說呢?
「或許,她認為你走投無路,哪怕病急亂投醫也會試著相信?」
傅希言嘗試跳出裴元瑾和自己的身份,代入班輕語的視角看待這件事。兩個男人,因為一場意外,不得不終身捆綁在一起,這時候,突然有個絕世美女給了一線希望,你們願不願意相信?
如果是剛剛吃下混陽丹的傅希言,和剛剛知道傅希言吃下混陽丹的裴元瑾,極大可能是……願意的,甚至可能會把她當作救世主一樣供著。
可時間過去太久,久得裴元瑾已經承認了他少夫人的身份,班輕語這時候再出手,未免有些滯後了。
裴元瑾說:「她必有其他用意。」
傅希言說:「或許她根本不在乎你信不信……我們從結果推倒,譚不拘、賬簿如果她都如約奉還,那目的就是引你來。你來了以後,她還要你在這裡待一個月。」
他眼睛一亮:「她就是想讓你在這裡待一個月?為什麼?」
總不能一個月之後,南虞上空,七星連珠,天門大開,大家都能第一時間排排坐,吃果果,欣賞天文奇觀吧!
*
靈教總壇,蘊靈塔,二樓靜室。
從裴元瑾一行人離開之後,班輕語就坐在蒲團上等,等著謝雲鈴回來。終於,樓梯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謝雲鈴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她的神情看上去比接待儲仙宮一行人時要柔和許多,不近人情的臉上甚至出現了微微笑意。她與班輕語的關係也不似外人想得那樣上下分明。
在沒有外人在的時候,她無需行禮,直接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了。
班輕語說:「他們表現如何?」
謝雲鈴說:「傅希言很生氣,回去的時候都沒有和裴元瑾坐同一輛馬車。」
這樣的好訊息,班輕語聽後不但沒有高興,甚至微微嘆了口氣:「看來他並沒有相信。」
謝雲鈴疑惑:「他不是生氣了嗎?」
班輕語說:「我與他打過一次交道,看似心思簡單,其實滴水不漏。如果他真的相信了,反而會藏在心裡,不會表露出來。」
謝雲鈴臉上的興奮消失了。
靜室便成了真正的靜室。
班輕語沉吟了一會兒道:「還是沒有景羅行蹤的訊息嗎?」
謝雲鈴說:「沒有。儲仙宮也沒有動靜。」
班輕語面色有些凝重:「武王武神如果想要掩人耳目,太容易了,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死死盯住裴元瑾一行人,關鍵時刻,他們就是人質。裴雄極時日無多,他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出事。」
謝雲鈴道:「是。那天地鑑……」
「天地鑑方面,我們就只能相信他了。」班輕語輕輕嘆了口氣,「靈教崛起的時間太短了,師父又走得太早。我們如今只有師姐一位武神,還是太單薄了。」
提到烏玄音,謝雲鈴不高興地皺眉:「教主一心撲在南虞皇帝身上,也未必會出全力。」
班輕語低聲道:「她若不是為了情愛,又怎麼有我的機會呢?」
謝雲鈴愣了下,悶悶地應了。
班輕語頭疼地揉揉眉心,為了這件事,靈教潛心準備了數十年,決不能在她手中功虧一簣。她這些日子耗費的心力,承受的壓力,都是外人難以想象的。
謝雲鈴見狀立刻站起來,繞到她身後,跪坐下來,雙手按在她的太陽穴上,輕輕按揉。
班輕語閉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道:「萬獸城的人應該快到了吧?」
謝雲鈴手微微一頓,低應了一聲。
班輕語說:「如果是息摩崖,你不許再與他起衝突。靈教聽著是南虞國教,地位崇高,勢力龐大,其實缺乏高階戰力,與天地鑑、儲仙宮相比,底蘊太淺,正需要聯合其他勢力。萬獸城銅芳玉有實力卻不聰明,是最好的合作物件。」
謝雲鈴黯然地垂下眼眸:「是。」
班輕語寬慰道:「我知道息摩崖好色,你略微應付幾句,隨意找幾個歌女陪他就是了。一些言語上的冒犯,不痛不癢,在大事面前,不值一提,你要會忍。」
謝雲鈴說:「是。」
班輕語似乎感覺到了她心有不甘,抬起手,在她的手腕上輕輕拍了拍:「事成之後,儲仙宮、天地鑑何足畏懼?吞了萬獸城又有何難?不要急於一時。」
謝雲鈴彷彿已經看到了她描繪的美景,嘴角終於露出些許笑意。
*
她們在靜室內密謀,傅希言和裴元瑾是無論如何都聽不到的。
但他們能夠猜測,要自己在南虞留一個月,說起來並不是一件難事,但別人非要這麼要求時,很可能是因為在看不到的地方正在偷偷發生一些與自己相關的事情。
裴元瑾派壽南山去了趟新城,把原駐金陵的主管事找來。
儲仙宮在南虞的勢力發展不如北周,留在金陵的只有打探訊息的風部,連雨部生意都統一歸攏到臨安雨部指揮。
儲仙宮駐守南虞分部的成員大多本身就是南虞人,比如來的這位風部主管事馬清。
傅希言看著他,有些好奇地問:「你是不是易容了?」
馬清呆了呆:「並未。」
傅希言對裴元瑾說:「看來不能指鹿為馬了。」他只是想起了江陵城內,那個一個照面就茅塞頓開,升任武王的鹿清,故而開了個小玩笑。
馬清在金陵待久了,顯然對來自總部的諸人十分敬畏,態度甚至恭敬到了有些結巴的程度。
而他的表現顯然也並不令人滿意。
裴元瑾聽過他說「我去新城是靈教建、建議的,他們,他們送了我一間宅子」時,臉上的寒霜幾乎要掉下渣來。
壽南山身為風部總管,看著這樣的屬下,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馬清走後,他不得不出面解釋:「儲仙宮近年來在南虞發展艱難,馬清是老主管的得力助手,幾年前新提起來的。原來的老主管已經被調去了臨安。」
裴元瑾不用問多艱難。
多艱難,看馬清就知道,一個搞情報的組織竟然堂而皇之地接受了被監視物件的宅子,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這廣袤的不是胸懷,是腦海裡的水!
愚蠢的部下哪兒都有,為什麼他手下特別多?
他忍住氣,問:「金陵風部已經廢了,臨安怎麼說?」
壽南山道:「臨安人手不足,只能頂著南虞朝堂和攝政王餘部。」
裴元瑾問:「找不到人嗎?」
壽南山說:「靈教擴張得厲害,他們有朝廷背書,一般江湖人更願意投效他們。」
傅希言默默聽著,也有自己的感慨。
這就是背靠朝廷的好處,才能夠實現對儲仙宮、天地鑑這樣龐然大物的彎道超車。要是一步一個腳印的發展,就只能等他們自己倒下,再蠶食分贓,也不知道猴年馬月了。
裴元瑾說:「南虞方面,目前誰說了算?」
壽南山說:「風雨雷電各司其職,不過,臨安電部主管事沈伯友是宮主舊部,也是南虞境內的儲仙宮第一高手入道後期。」
裴元瑾臉色微沉:「如果我沒有記錯,沈伯友是趙通衢的啟蒙師父?」
壽南山撓撓頭:「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通知沈伯友來金陵述職。」裴元瑾頓了頓道,「我們去一趟新城。」
*
班輕語既然打定主意要留他們一個月,他們身邊必然密佈靈教暗探。但裴元瑾還是叫了幾輛馬車,正大光明地前往新城,甚至不止新城,之後還要去臨安、明州,甚至榕城轉一轉。
他要親自測一測,班輕語的逆鱗到底在哪裡。
或者說,靈教的死穴到底在南虞境內,還是南虞境外。
如此一來,北周方面也不能掉以輕心。
裴元瑾在車裡琢磨這個,琢磨那個,傅希言趴在車窗上,認真地看著街道倒掠的景色。其實南虞與北周的風格仔細看,還是可以辨認出來的。
南虞多水,故而橋多,尤其是煙雨濛濛的時節,生動地展示了何謂小橋流水人家。那房子也沒多幹淨,可在山水畫一樣的情境裡,那牆上的汙垢便也成了畫家的刻意,充滿靈氣。
新城建在金陵城外的平原上,與各個城鎮都有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附近也沒有山川,城中用水都是靠挖井打上來的地下水。在這到處是河流溪澗的江南,實在是很少見的地形。
新城外牆宏偉,有五六丈高,與金陵相差彷彿。
雖然是新城,但規劃得很用心,街道縱橫筆直,嚴謹得可與鎬京媲美,整體是九宮格局,正中央是靈教新總壇。其餘八處各自為政,有自己的集市、衙門,連錢莊、藥店、客棧等店鋪種類都分佈得很均勻,每個都是城中城,能自給自足。
送給馬清的宅子位置不錯,離靈教新總壇很近。
除馬清之外,這裡還有很多其他門派,據說都是受邀前來。
裴元瑾他們覺得這城市佈局很古怪,傅希言卻接受度良好,這不就是前世說的,走「多中心」城市發展空間佈局路子嗎?
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