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希言在金玉樓已經吃了一頓,現在還飽著,就隨意動了兩筷,鹿清看著又不滿意:「少夫人看著也不像不能吃的。」
傅希言:「……」
裴元瑾淡淡地威脅:「上次這麼說的,兩顆門牙已經沒了。」
正用門牙啃雞腿肉的鹿清:「……」頓時加快了啃雞腿的速度。
烤雞加傅家廚房提供的全雞宴,分量委實不小,裴元瑾和傅希言吃得都不多,其餘都讓鹿清一個人包辦了。他吃完,用乾淨的袖子抹了抹油嘴,打著飽嗝說:「行了,說故事吧,我聽著呢。」
裴元瑾說:「去把四方商盟的武榜攪了。」
鹿清呆了呆:「為什麼?」
「他們列我入榜。」
鹿清有點好奇:「第幾?」
裴元瑾抿著唇,不肯說這丟人的數字,傅希言代為回答:「九。」
鹿清「噗嗤」笑了,一點都不覺得要給自家少主面子:「一個商賈的武榜,少主排名第九,這要是讓宮主知道了,怕是能直接殺得這榜片甲不留。」
傅希言心想:要不儲仙宮派人去打榜,直接從一打到一百,當儲仙宮內部榜單得了。當然,這並不現實。為了小小榜單,驚動整座儲仙宮上下,反倒是給四方商盟他們長臉。
鹿清說:「你想怎麼攪?」
裴元瑾說:「他們每年都會刻一塊石碑。」
鹿清懂了,這是要他把石碑砸了:「對面有多少高手?」
傅希言有點奇怪。鹿清是江陵雷部主管事,鄰近荊門,按理說不該一問三不知。
裴元瑾的話直接揭開了他的疑惑:「你多花點心思在宮務上,這也是人生百態的一種。」
鹿清習武天賦極高,奈何出身書香門第,而且還是獨子,家裡死活不肯讓他棄文習武,這條腿就是他不肯讀書,他爹憤怒之下打折的。
折了之後,他徹底放飛自我,乾脆不醫了。就在每日雞飛狗跳中,他靠著一本花三兩銀子買的普普通通武功心法,無師自通地練至鍛骨期,又自己把腿給治好了。只是他跛著走慣了,哪怕是兩條好腿,依舊喜歡走出一瘸一拐的姿勢。
鍛骨期後,家裡人也管不住他,他就離家出走,流浪江湖,機緣巧合進了儲仙宮。
他認為自己的武道就是雞飛狗跳看人生,所以喜歡打扮成乞丐混在人群裡,滿大街看熱鬧,要是熱鬧不夠多,他就自己惹幾樁出來。這麼亂七八糟地練著,竟也走出了一條路,兩年前就達到了半步武王的境界。
只是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心境還未到,不肯老老實實地衝擊武王境,只希望有一日能頓悟。
鹿清嘟噥道:「我可沒有個好爹幫我修改武功秘籍……對了,少夫人為什麼是個男的啊?」
傅希言:「……」對不起,因為他生下來就是男的。
裴元瑾反問:「為什麼不能是個男的?」
鹿清被問得愣住:「為什麼不能是個男的,對啊,為什麼不能是個男的呢?誰規定一定是女的,」他嘀嘀咕咕,竟似痴了,「我都可以學武不學文,少夫人又為什麼不能是個男的?天底下的道理,本來就是人編出來的……男與女,卻是老天爺定的哈哈哈……」
裴元瑾見他說著說著,體內真氣暴動,竟然要直接踏入武王境了,不由伸出手,擋在傅希言面前,生怕他晉升時,鬧出什麼動靜來。
然而鹿清已經飛身而起,越過牆頭,不知所終了。
這變故來得突然又突兀,誰能想到裴元瑾簡簡單單一句話,竟然還有一句驚醒夢中人的效果。傅希言瞠目結舌地問:「他還好吧?」
鹿清此次突破,算是水到渠成,裴元瑾不擔心他,卻想著自己的事:「得另外找人了。」
傅希言看看他,說:「又是想念壽武王的一天。」
裴元瑾微感不悅:「為何想念壽南山?」
壽南山做了什麼?
也就是……
裴元瑾將壽南山遇到傅希言做的事情想了一遍,眉頭微微鬆開。說起來,的確該儘快解決眼下的事情,跑一趟南虞了。
傅希言不知他的心理變化,還在老老實實地解釋:「呃,這句話我是幫你說的。」
裴元瑾看了他一眼:「我並不想。」
「你不是想要找個高手去砸場子嗎?」傅希言覺得這人真是多變,剛剛還說要另外找人,自己知道的儲仙宮高手又不多……
他眨眨眼睛:「你應該不是吃醋吧?」
裴元瑾疑惑地看他:「為何吃醋?」
傅希言想了想,也覺得毫無道理,尷尬地撓了撓臉:「沒什麼,那你想好了找誰去砸場子了嗎?」
「嗯。」
「誰?」傅希言好奇。鹿清喜歡吃雞,也不知道下一位喜歡吃什麼,他得提前跟廚房說一聲,省的又讓小桑跑腿。他腿好了也沒多久。
裴元瑾淡然地說:「我。」
傅希言:「……」
少宮主也想不出其他高手了嗎?
*
其實在裴元瑾說出那個「我」字時,傅希言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他的預感在感知壞事時,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著100%的正確率。
「我覺得……不如,寫信……給太史家,把你的……名字取消,掉,何必,自己跑一趟這麼累。」最主要的是,自己還要跟著累。
傅希言覺得自己坐馬車已經坐得屁股開花、四分五裂、肝腸寸斷、魂飛魄散了,居然還要騎馬。
馬蹄飛快,他喊出一句話,吃了一嘴風,還得不到回應,忍不住又喊道:「萬一……你動了手,坐實了……名次,怎麼辦?」
這點裴元瑾倒不太擔心。
別說四方商盟同床異夢,就算所有人都是一條心,也沒必要得罪儲仙宮。
像這次,他們故意放出風聲,其實是一種試探,如果他沒有任何反應,那他們就大著膽子把他的名字掛上去,藉機為自己臉上貼金,若是他反應超出預期,影響到了四方商盟本體,那必然會有個妥帖體面的解決方式。
可裴元瑾不想讓他們妥帖體面。
對他而言,試探的本身就是挑釁。
*
緊趕慢趕,終於趕上了比武大會最後一日。
裴元瑾直接縱馬入城,傅希言萎靡不振地坐在他身前。趕路之初,他還能一人一騎,到後來實在吃不消了,裴元瑾便帶著他同騎,兩匹馬輪換。
小桑小樟和潛龍組一起跟在後面。
一行十幾人騎著馬,十分引人注目。
主持武榜的陳家家主陳德源很快就收到了儲仙宮少宮主駕臨的訊息,不由看了坐在擂臺邊的長江老鬼一眼,讓人把這個訊息帶過去。
韋立命打敗長江老鬼那日,現場有不少觀眾,韋立命根本沒有下船,又怎麼可能是裴元瑾?可袁秉誤認之後,長江老鬼便將錯就錯地認了。
畢竟,四十二招輸給儲仙宮少宮主不但不丟人,還可以當做一段光榮戰績,總比輸給一個無名小卒強。
長江老鬼水寇出身,臉皮厚得很,自覺堂堂少主不會為這點小事計較,便是計較,他再說一句「天黑沒看清」也就過了,卻沒想到裴元瑾居然會親自跑回來。
這就讓他有點慌張了。他湊近坐在場邊的董家長公子董煒,小聲道:「公子,我有些肚子痛。」
董煒道:「一會兒便是挑戰賽了,你早去早回。」
武榜前十名是不參與比武的,只有每年打到第十一到第二十名的十個人可以向他們挑戰。同一個人,最多隻能接受三次挑戰。長江水鬼因為是第九,每年都會接滿三次,所以一會兒是肯定要上場的。
長江老鬼乾笑著點點頭,正要起身,就聽場下一陣驚呼,第十一名已經決出,是位十來歲的年輕少女。
「好!」柳家家主率先站起。
因為這位少女正是他的女兒,小小年紀就已經在江湖上闖下「小觀音」美譽的柳珍珍。
柳珍珍掃視全場,目光落在鬼鬼祟祟往後走的長江老鬼身上,笑道:「還請老鬼前輩賜教!」
她這麼一點名,自然將大家的目光都匯聚到長江老鬼身上。
陳家家主見他此刻竟往外走,眼底微寒。他主掌武榜,對榜上常客的性格和來歷知之甚詳,自然猜到長江老鬼這是想要跑。
不過既然柳珍珍叫陣在前,長江老鬼避無可避,只能翻身上臺,朝她拱手道:「柳姑娘請。」
傅希言和裴元瑾趕到的時候,兩人差不多要分出了勝負。
柳珍珍的武功在年青一代裡還算不錯,不過對上長江老鬼,終究是經驗不足,尤其是今日老鬼打得很急躁,到二十四招時,柳珍珍就露出敗相,老鬼一掌拍在她胸前,將她打落擂臺。
這可惹怒了愛女心切的老父親。柳家家主忍不住說了句:「放肆!」
長江老鬼正要苦笑著告罪,眼角餘光掃到了傅希言,頓時背脊一涼。那日天色雖暗,但傅希言的樣貌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觀戰的人群中,就屬他看得最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