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希言霍然回頭,就見一個矮子雙手揣袖,看似慢吞吞,實則一步一丈地從無人小徑那頭迎面走來,那俊美邪氣的笑容,大老遠地就有些刺目。
「懸偶子1前輩。」傅希言心下一沉,卻還是擠出笑容,抱了抱拳。
那時候他對傀儡道一知半解,以為懸偶子當初使出的威壓是傀儡術,學習以後才明白,這位懸偶子必然也是武道傀儡術雙修的高手。
自己這邊雖然有三個人,可是對上懸偶子還是可能吃虧。
他手放在背後,朝著小桑輕輕地擺了擺,意思是讓他去搬救兵。
小桑猶豫了下。
上次他去搬救兵,回來黃花菜都涼了,雖然少主和傅公子都沒說什麼,可他心裡過意不去,不由看向了小樟,意思是讓他去。小樟上次留下來幫忙,卻失手傷了傅希言,怎麼看都是派出去比較保險。
兩人眉來眼去不過一瞬間,懸偶子已經來到傅希言的面前:「你跟我走。」
這是什麼久別重逢、你儂我儂的開場白?!
傅希言尷尬道:「前輩,這有點突然,我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懸偶子說:「和你一起下船的人分了好幾撥,你不跟我走,我就去抓他們。他們身邊雖然帶著護衛,卻絕不是我的對手。你不如試試看,能不能全都護住,或者,你可以想想捨去哪一撥人,不那麼心疼。」
傅希言臉色微變:「前輩這是何意?」
懸偶子說:「師伯死在刑部大牢,你在現場,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眼見來者不善,小樟不再浪費時間,瞬間消失在原地。
傅希言見懸偶子依舊氣定神閒,有恃無恐的模樣,不安感越發強烈:「前輩想知道,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一定要跟著前輩走。事情很簡單,我三言兩語就能說完。」
懸偶子說:「不是說給我聽,是說給我師父聽。」
傅希言終於明白懸偶子站在這裡不慌不忙的底氣從何而來,試探道:「尊師銅城主也在附近?」
懸偶子冷冷一笑,說不出的邪氣:「如果我是你,就會立刻跟我走,以免牽連旁人。」
小桑低聲道:「他在虛張聲勢,我拖住他,公子先走。」
「不行。就算我能一個人逃走,可是我的家人還在外面,我不能拿他們冒險。」傅希言看著懸偶子,深深地嘆了口氣,推開小桑,緩緩走向他,「我跟你走。」
懸偶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考慮這麼久,浪費了我的時間,現在想跟我走,可以,一萬兩。」
「兩」字剛落,傅希言已經用「碎星留影」滑到了他面前,揮出一拳。
傅希言的確不敢拿家人冒險。
哪怕護衛群裡有潛龍組、有原詭影組織的人,但他的家人們大多不會武功,傀儡術又變幻莫測,萬一亂戰中造成傷亡,他絕不會原諒自己今天的決定。
可對方若是虛張聲勢,那束手就擒的自己豈非顯得很蠢?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拿下懸偶子,到時候就算銅芳玉真的親至,自己也有談判的籌碼。
前世有句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想,比起餓死,自己還是更願意被撐死。只要自己出手,以懸偶子的驕傲,多半不會遁逃,到時候最最壞的結果也是自己被抓住——如果對方真的想從自己口中知道鐵蓉蓉死亡的真相的話。
所以,比較起來,反倒是自己動手,可以在目前的處境中掙扎出一線機會!
這是他晉級脫胎期後第一次真正與外人交手,「綿柔拳」出手的剎那,他明顯感覺到拳勁又有了變化。原先是先柔後剛,如今出手時,幾乎感覺不到拳風的存在,彷彿就是不會武功人普普通通的一拳,可是達到對方身體時,瞬間的爆發力幾乎有摧枯拉朽之效!
「綿柔拳」這門武功與其他武功最大的不同點在於,它沒有固定的等級。不同的人修煉可能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山悲散人真氣綿柔陰毒,能用它打遍黃河無敵手,但是換一個人,或許就無法達到這個境界。傅希言因為真氣的關係,走得又是另外一條路,先是柔中帶剛,陰中帶陽,現在又進階到從無到有,更叫人防不勝防。
懸偶子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初次見面時的牙尖嘴利上,猝不及防下,胸口捱了一拳,肺腑當下就受到重創。
「找死!」
他吐出一口血,青白的面色越發顯得人邪氣狠毒,一條通體碧綠的蛇從他袖中射出,一口咬在傅希言的手掌上。
傅希言吃痛,急忙將蛇甩開,但明顯感覺到毒素正順著血液蔓延,此時,小桑已經衝到面前,一掌拍向懸偶子頭頂。
懸偶子一手捂著胸口,一手反掌向上,與他硬對了一掌。小桑被他的掌力推出丈餘,一個後空翻落到地上,剛準備往前衝,膝蓋就被一根稻草穿過,瞬間撲地。
來路上,一個穿著黑外內紅斗篷的蒙面女子單手提著不知生死的小樟,緩緩走來。
懸偶子面露喜色,向女子行禮:「師父!」
傅希言甩了甩已經癒合傷口的手,緩緩退到小桑身邊,看著擋在道路兩條的不知名女子和懸偶子,心沉到谷底。
懸偶子竟不是虛張聲勢。
銅芳玉真的來了!
銅芳玉將小樟丟到小桑邊上。小桑忍著痛,搭住小樟的脈搏,發現還在跳動,微微鬆了口氣,朝傅希言使了個眼色。
傅希言朝銅芳玉恭敬地行禮:「晚輩謝過銅城主不殺之恩。」
懸偶子恨他打傷自己,舌尖舔了舔尖牙,獰笑著過來,傅希言知道此人心胸狹窄,要仗勢報復,當下苦笑著迎了上去。
小桑下意識抓他的腳,被傅希言輕輕避開。
懸偶子使了八成力,一掌拍出,隱有風聲呼嘯,傅希言不敢躲閃,硬生生接下這一掌,倒退三步,低頭吐出一口鮮血。
不過疼痛也就是那短短的一瞬間,很快身體的復原能力就讓他恢復如常。只是他不敢表現出來,依舊半蹲在地上,做出重傷難忍的樣子。
銅芳玉對懸偶子說:「我不想讓人知道我來了北周。」
傅希言生怕他們對小樟小桑下手,腦子第一次轉出f1發動機的轉速,突然一個手刀打在小桑後脖子上,然後單膝跪地,朝銅芳玉喊道:「師叔,此二人對我用,還請手下留情!」
銅芳玉好似剛剛才發現這裡有個人,扭頭看他:「你叫我什麼?」
傅希言露出討好的笑容:「家師鐵蓉蓉,您是家師的師妹,自然是我的師叔。」
銅芳玉狐疑道:「你是鐵師姐的徒弟?」
懸偶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忙道:「師父,這小子巧言令色,不安好心,千萬別相信他的花言巧語!」
傅希言說:「師兄,師父是何等的智慧人物,我若撒謊,如何能瞞得過她。你若不信,我願對他發誓。」他當下三指朝天,發了個毒誓。
銅芳玉打量了他兩眼:「你既然是師姐的徒弟,想必會傀儡術了?」
懸偶子認定傅希言撒謊拖延時間,當下露出得意的笑容:「不錯,師弟既然是師伯的弟子,總不會連最簡單的‘驅物術’都不會吧?」
傅希言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幸好在預習範圍之內。
他眼睛看向地上石頭,石頭突然飛射出去,打出三四丈遠。
銅芳玉和懸偶子都看得出來,他用的的的確確是傀儡術,而不是真氣。
見懸偶子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傅希言打蛇隨棍上,對銅芳玉道:「實不相瞞,師父臨終前叫我去西陲投奔師叔,奈何裴元瑾粘得我太緊,我怕暴露,才耽誤了行程,沒想到師叔今日就來了,可見我師父在天之靈一直在保佑我們。」
鐵蓉蓉若真有在天之靈,怕是恨不能一個天打雷劈劈死他!
但銅芳玉並不這麼想。
如果傅希言真的是鐵蓉蓉的嫡傳弟子,那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後,跑去刑部大牢見他最後一面,交代後事,倒也說得過去。
銅芳玉因為他會傀儡術,心中已經信了三分:「你既討厭裴元瑾,為何還要留下這兩人?」
傅希言模仿懸偶子,露出以為邪魅實則憨傻的笑容:「這兩人跟了我許久,我對他們瞭解甚深,以後煉製人傀必然事半功倍,若是殺了他們,我豈非白費了半天功夫?」
懸偶子冷笑:「以你目前的功力,想煉人傀,也不知何年何月!」他是帶藝投師,武功雖然不錯,但傀儡術學習進展緩慢,最怕別人在傀儡術上的天賦超過自己。
傅希言看看左右:「師叔,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再談?」
銅芳玉原本還懷疑他拖延時間等救兵,聽他主動說要跟自己走,心中又信了兩分:「那他們你打算怎麼辦?」
傅希言沒想到她竟然會主動問自己怎麼辦,可見小桑小樟的命是保住了,強忍著心中狂喜,道:「不如丟到路邊,過一會兒他們自己醒了,就會回去的。」
懸偶子道:「不行,他們是儲仙宮的人,又見過師父,放他們回去,儲仙宮一定會佈下天羅地網搜查,對我們以後的行動不利。還是殺了吧?」
傅希言見銅芳玉點頭,暗道這位「師叔」腦子看起來不大好使,耳根子也軟,忙道:「要不我帶著他們上路。這年頭找個中意的人傀不容易,我捨不得。」
銅芳玉竟然又點頭,欣慰道:「你有此志向很不錯。傀儡道的確需要出色的第三代傳人。」
傅希言有點詫異。他以為像傀儡術這樣複雜的術法,應當像武道一樣,歷經了好幾代,經過反覆的印證和修改,難道竟是莫翛然獨創的?
心腸壞的人依舊夠可怕了,偏偏腦子還好,怪不得能成為武林禍害。
在銅芳玉的注視下,傅希言默默地扛起小桑小樟。幸虧學武功後氣力大增,不然,就算是他這體型,扛著兩個大男人也有些吃力。
銅芳玉在前面帶路,他居中,懸偶子最後。每次傅希言回頭,都能看到對方虎視眈眈的目光,似乎在警告自己不要耍花樣。
傅希言衝他溫柔地笑笑,回過頭,惡狠狠地想:之前那一拳打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