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眾人的歸處(下)

建宏帝大悅:「朕自然明白劉家的忠心。你和太尉都是朕信任的人。你應該知道如何才令你二哥和劉家最好。」

劉太尉忠君,救駕犧牲;劉將軍愛國,堅守邊境。留在鎬京的劉家人裡雖然沒了高官,卻還有一位貴妃在宮中策應,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段賢臣輔佐明君,明君愛惜賢臣的美談。

劉貴妃心中雪亮,知道這是劉家眼前最好的出路。

「臣妾明白,定然督促二哥厲兵秣馬,早日助陛下一統天下!」

*

厲兵秣馬,一統天下。

離開珠鏡殿,建宏帝望著皇宮上方的天空,眼前雲開日出,風光月霽,處處叫人稱心如意。

然而,所有的雄心壯志在他看到清思殿內閒閒地玩著投壺的背影時,瞬間消失殆盡。他垂眸,隱藏起眼中的得意與興奮,斂容道:「莫宗主也喜歡投壺?」

戴著金色面具的莫翛然隨手一揮,將壺推到牆角,然後將手中的箭一把投擲出去,看著它們齊齊入壺,才搖頭道:「不喜歡。」

建宏帝道:「不知莫宗主所為何來?」

他閒聊般地開口:「俞雙喜死了,以刺客之名。」

「朕不得已而為之。劉彥盛的弟弟駐守邊疆,朕不得不安撫。」

「無妨。天地鑑這樣的門客多如牛毛。」

此言不虛。天地鑑入室弟子極少,莫翛然當家後,廣收門客,以武功秘籍和天材地寶為籌碼,驅使他們辦事。

建宏帝識趣地說:「朕很快便會命人將第三批天材地寶送往華鎣山。」

莫翛然不語。

建宏帝又道:「還有傅家,朕已經下旨處理了。」

莫翛然側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都殺了嗎?」

「已下令抓人。先把他們關押起來,交由刑部來審,正好那胖子已經在刑部大牢留好房間了。」他自覺說了句逗趣的話,可殿內的氣氛似乎變得越發沉悶,「之後會坐實他們私通南虞的罪名。」

莫翛然點頭:「很好。」

雖然他嘴巴上說「好」,可建宏帝還是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當猜忌從心底滋生,那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便又回來了。

莫翛然輕輕瞟了他一眼,抬步往外走,將近門口才停下來,對著門,背向他,淡然道:「我想要一樣東西。」

建宏帝腦中轉過千百種揣測:「請說。」

「劉彥盛的屍體。」

「什麼?」答案出乎建宏帝所料。

莫翛然似乎並不意外自己造成的震驚效果:「我已自取。」

建宏帝一時啞然。不知該不該謝謝他的自覺。畢竟,要他親手把自己曾經的朋友、臣子、大舅子的屍體像貨物一樣交給別人,還是難過心底的那一關。

「你的那招摧心十六,徒有其表,只能騙騙刑部的仵作。只要知道‘紫氣東來’真氣的玄妙,便不難看出破綻。」莫翛然微微側頭,藉著門外的陽光,欣賞建宏帝瞬間發青的臉。

建宏帝沉聲道:「莫宗主這是何意?」

莫翛然道:「我以你的名義,將劉彥盛的屍體送往南境。不知會不會比傅家先抵達?」說著,長腿一邁,如仙人御風一般,飄然遠去。

建宏帝看著他離去的方向,那裡依舊是一片晴空,但落在他眼裡,卻比遮雲蔽日更加陰暗。

看來自己的陽奉陰違、私信籌謀,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劉彥盛的屍體,是莫翛然給他的警告——不用喊打喊殺,只是對著他的七寸,輕輕地一按,就叫他驚恐難當。

他與劉坦渡之所以還能君臣相得,一大關鍵是劉坦渡不知道劉彥盛變成王傀後還有意識,也不知道劉彥盛死在自己的手裡。

可這兩點,莫翛然都知道,劉彥盛的屍體就是證據。根本不必多費唇舌,自己一旦使用「紫氣東來」的武功,莫翛然就可以將王傀和「紫氣東來」的奧秘告訴劉坦渡,屆時,自己就是他鐵板釘釘的殺兄仇人!

他對劉貴妃分析過,劉坦渡若造反,必然以失敗而告終,卻沒有告訴她,劉坦渡造反就算失敗,也會對北周造成巨創!

想到這裡,他幾乎要嘔出血來。

苦心籌謀數十年,殫精竭慮,步步為營,他以為終可將北疆南境收入囊中,卻不料,莫翛然只是信手一子,就將自己引入必死之地。

這樣的破局能力,該說不愧是教出鐵蓉蓉這個瘋女人的傀儡道宗主嗎?

從意氣風發到重斂鋒芒,建宏帝只用了半天,他很快就適應了。不過是隱忍,忍了這麼多年,忍過這麼多人,不差再多忍一個。

何況莫翛然的這一聲警告,自己受得並不冤。

天地鑑!

儲仙宮!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大門,對張阿谷說:「將清思殿重新鎖了,去延英殿吧。」

*

自從牢房開了一道縫,傅希言的牢獄生涯就開啟了一扇新世界大門。他起先還乖巧地只在自家一畝三分地面前晃悠,晃悠得久了,膽子就大了,開始帶著獄卒巡視牢房——順便嘮嗑。

牢房裡還關著其他受南虞諜網案牽連的大臣。同是天涯淪落人,一番訴苦,竟發現有好幾個都是上了魏崗這廝的狗當!

其中以翰林院侍讀裴德光的遭遇最讓人同情。

「我每次去都是問孤本的下落啊!不信的話,可以去我家裡看,我都蒐集了好幾本了。這事柳學士也是知道的。」裴德光委屈得眼眶都紅了,「我用南虞諜網搜尋遺珠,也是為我北周做貢獻啊。」

他看向蹲在外面的傅希言:「傅大人你說是不是啊?」

然而傅希言的關注點完全不在他說了什麼,而是新奇地說:「你也姓裴哎。」

裴德光一臉莫名其妙:「我是姓裴,這怎麼了?」

傅希言搖頭:「但你的名字不大好聽。」裴德光,賠得光,實在不大吉利。

裴德光不悅道:「德被四方,光被四表,有何不好?」

傅希言說:「你和裴元瑾這個名字比比。」

裴德光搖頭晃腦:「瑾瑜,美玉也……」

傅希言還等他多誇誇呢,誰知說一句就卡住了,不由覺得這翰林院侍讀實在有些名不副實。他拍拍衣服,正要站起來,就見裴德光與他的獄友們都驚恐地指著他的後方。

實在不能怪他們大驚小怪,實在是傅希言在牢房的戰績驚人——一個京都府尹,一個後宮娘娘,一個失蹤,一個陣亡。他們原先聽到傳言,還有些將信將疑,如今看他背後出現的人,便想起那句——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傅希言轉頭,就見裴元瑾蒙著塊毫無誠意的面巾站在他身後。

「來探監啊。來,上我哪兒坐坐。」傅希言十分熱情好客,帶著他準備往自己的牢房裡走。

裴德光等人頓時鬆了口氣,紛紛朝他拱手告別。

裴元瑾看了裴德光他們一眼。

裴德光面面相覷,怎麼說呢,能在官途上有所成就的,就沒一個是傻的。裴德光當下就「哎呀」一聲,自動「昏了過去」。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效仿。

……這是作甚?

傅希言還一頭霧水,腰帶已經被裴元瑾提在手中,拎著往外掠去。

兩邊景色飛逝。

兩人瞬間出現在刑部牢房的外面。

廖商正帶著捕快和一個劍眉星目的青年說話,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視若無睹地轉過去,繼續和那青年交流。

傅希言小聲問:「什麼情況?」

裴元瑾道:「你們家要跑路了。」

「啊?」

「全家一起跑,就差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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