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眾人的歸處(中)

傅希言對唐恭的感官十分複雜。他既是自己高手夢的製作人,也親手督造了他婚姻的墳墓,沒想到竟然還牽扯進了親孃的失蹤。

傅希言說:「但他已經死了。」

傅軒說:「不僅他死了,他的女兒、夫人都死了。剩下一個侄子,也是仇大於天,這條線索便斷了。」

「沒斷。」傅希言握著拳頭,「還有小神醫鄢瑎。」

「可惜他行蹤飄忽,不好找。」

「沒關係,我有辦法。」傅希言隔著衣服摸了摸懷裡的培元丹。壽南山送的這瓶藥就來自於鄢瑎,說明對儲仙宮來說,找一個小神醫並不是難事。

傅軒見他有主張,便不再多言,拍拍他的肩膀問:「對了,你找我來做什麼?有什麼不順心的,告訴叔叔,叔叔去找人。」

傅希言回過神,道:「哦,我想問,刑部抓我之前,你有沒有讓朱宇達朱叔叔來帶我逃去西境投靠姑父?」

「什麼?當然沒有。」傅軒眼睛閃爍精光,似乎對這件事極為震怒,「你罪名未定,為何要跑?跑了以後不就是預設了罪行?牽連家族不說,連你姑父也要受到問責!」

傅希言頓時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沒跟他走。」

傅軒沉聲道:「朱宇達這人不可信!你加入羽林衛後遇到一系列事情,巧合得讓我不得不懷疑出了內奸。而所有事情尋根究底,都是為了十殿下的一把弓,當時我便對他起了疑,於是將計就計,逼著他演了一場周瑜打黃蓋的戲,明面上是相信他,讓他潛伏到胡譽身邊,其實是將人調開,省的在旁邊搗鬼。但沒想到他去了胡譽那邊,還能回來騙你。」

如此鍥而不捨地害自己,傅希言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能幹得出來:「胡譽是鐵蓉蓉的人?」

「是也不是。朱宇達說胡譽其實是容家派到容妃身邊的人,雖然幫容妃做事,卻也幫容家盯住她的一舉一動。」

「所以不是鐵蓉蓉要對付我,就是容家要對付我?」那他還是覺得鐵蓉蓉的可能性更大一點。一想到差點因一念之差,不但讓自己萬劫不復,還要牽連整個家族,他就恨不能回到昨天晚上,把鐵蓉蓉身上那窟窿戳得更大更圓!

傅軒發出古怪的冷笑聲:「但胡譽還有一層身份。」

「……他是洋蔥嗎?」撥開一層還有一層。

傅軒習慣了侄子時不時會冒出奇奇怪怪的話,自顧自地往下說:「他是陛下的人。昨夜容家舉家要逃,被胡譽送回來了。」

「所以,是陛下要殺我?」

傅軒搖頭:「應該不會。容越將整個家族託付給胡譽,可見胡譽這層身份藏得極深,朱宇達應該不知道。」

所以,還是鐵蓉蓉吧。

傅希言沒想到昨天一個晚上,鎬京城裡竟然發生了這麼多大事,不由倒吸一口氣道:「元宵而已,要不要鬧得這麼嚴重!」

「不僅如此。昨晚陛下躲在劉太尉家中,遭遇行刺,劉太尉為護駕而捐軀了。」

資訊量太大,他要緩緩。傅希言託著腦袋,問道:「誰要殺皇帝?」

鐵蓉蓉,容家?又要入刑部殺他,又要舉家遁逃,還要殺皇帝?這麼三心二意,怪不得他們一件事都沒辦好。

傅軒說:「陛下身邊的俞公公。據說他突然偷襲陛下,劉太尉捨身取義,與他同歸於盡了。」

傅希言覺得這故事聽著,和他編的一個水準。他小聲湊到傅軒耳邊,說:「叔叔,我怎麼覺得俞公公和劉太尉都是被陛下給……滅口了。」

「不可胡言!」傅軒瞪了他一眼。

傅希言忙縮頭,嘿嘿笑著裝傻。

傅軒嘴上訓斥侄子,自己卻也說著大逆不道的揣測:「陛下對容妃容家忌憚甚深,今日拔出這顆眼中釘肉中刺後,應當能消停一陣子。他一向打一巴掌給顆甜棗,接下來就該給甜棗了。南虞諜網這件事擺明是敵國陽謀,陛下應當不會太過苛責,以免南虞得意。像你這種程度的,多半直接能放了。」

不等傅希言高興,他又補充一句:「當然,前提是容妃之死,不將你牽連太深。這個,我和你爹會替你想辦法運作,我們已經請動了蒲相代為美言,想必不久之後會有好訊息傳來。」

傅希言張開雙臂,抱住叔叔的肩膀:「有大爹二爹的孩子真幸福呀!」

傅軒忍不住露出笑意,輕輕地拍拍他的胳膊。

*

皇帝遇刺,何等大事!

整個鎬京城中,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販夫走卒,都認為殺頭皇帝今次肯定會大開殺戒,可建宏帝就在劉家驚恐萬狀中平靜地回到皇宮,甚至臨走前還溫柔地安撫了太尉夫人許久。

太尉夫人雖然心痛丈夫之死,但更擔心家族受到牽連,等皇帝一回宮,立刻聯絡丈夫生前的好友,希望他們能為劉家美言,不受遷怒。

文武百官一覺醒來,驚聞此事,也是二丈金剛摸不著頭腦。

皇帝自己的寢宮不睡,大半夜跑去劉太尉府是何意?

還有那俞雙喜,來歷不明,先前也不知道為何深得皇帝信任。他如要行刺,應當不缺機會,為何偏要選在太尉府?

……

諸多疑團未解,又聽說拾翠殿昨夜遭羽林衛屠戮。

緊接著,拾翠殿主人,容賢妃居然死在了刑部大牢裡。而那牢房關著的人,正是永豐伯的兒子。更巧合的是,不久前失蹤的京都府尹塗牧在失蹤前,也是和永豐伯兒子一個牢房。

一個又一個訊息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細品又息息相關,實在叫人頭疼。

莫非,永豐伯這兒子有毒?

總之,鎬京一夜間的變故看得人眼花繚亂,劉太尉生前的好友就算想進宮求情,也不知從何求起。

偏巧這時候建宏帝宣佈自己昨夜受驚,罷朝一日。

這不是要急死個人嘛!

百官無奈,只能一起尋求蒲大佬的幫助。

蒲久霖自己也是迷迷糊糊的。昨日剛答應兵部侍郎幫他把兒子從牢裡放出來,今日這位兒子的牢房外就發生了宮妃莫名而死的事。

一個宮妃跑到刑部大牢?

都哪跟哪啊!

但百官之首必須要有領頭的氣度,內心再彷徨,面上絕不慌。他看著焦急的同僚們,淡定地擺手道:「稍安勿躁,一切事情,等我面聖之後再做打算。」

終於有人出頭!

同僚們十分感動地說:「託付相爺了。」

蒲久霖點點頭,換朝服進宮。原以為建宏帝有可能不見,誰知直接就被請進去了。他看著傳令的內侍眼生,不由相詢。

「奴婢張阿谷。」張阿谷行禮,「相爺叫奴婢阿谷,穀子都行。」

蒲久霖意味深長地說:「姓張啊。」

張阿谷笑道:「跟著義父的姓。」

「你義父是?」

「張轅。」

蒲久霖心中已有所料。只是皇帝居然啟用張轅的義子,莫非是後悔當初殺了他?皇帝后悔殺人,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訊息。

今日建宏帝將接見臣子的場所改到了清思殿。

蒲久霖一進門,就見一向威嚴端莊的皇帝赤腳踩在毯子上玩投壺,見他進來,招手道:「太醫說朕受了驚嚇,要做些有趣的事壓驚,想來想去,還是當年與蒲相一起玩過的投壺最為有趣。蒲相也來試試。」

蒲久霖推辭道:「臣已老邁,身手大不如前了。」

建宏帝投了沒中,掃興道:「朕不老,也沒什麼身手可言。蒲相是來探望朕的吧,朕還好,唉,只是可惜了劉太尉。」

此時張阿谷送來太醫開的壓驚湯,建宏帝皺皺眉,一飲而盡。

蒲久霖道:「太尉為國捐軀,忠義可嘉,臣以為是否該明旨褒獎?」

他先將大義擺在前面,如此一來,就算皇帝想要遷怒劉家,也不好開口了。

可惜建宏帝並不表態,而是將皮球踢了回來:「蒲相認為該褒獎?」

蒲久霖謹慎道:「只是不知昨夜到底發生了何事?如今朝堂內外諸多揣測,頗有些人心惶惶啊。」

建宏帝扶額:「昨夜驚魂,朕不想再回憶了。蒲相想知道,就去問傅軒吧。」

蒲久霖道:「臣知道了,陛下保重龍體要緊。」

建宏帝點點頭,在榻上躺倒:「蒲相還有何事?」

「臣的確還有一事。刑部侍郎被關押在都察院,可臣問左都御史,他也不知原因,故而不知該如何處置,還請陛下示下。」

建宏帝說:「塗牧失蹤時,他牢房左右都被騰空了,據說是侍郎下的令。」

蒲久霖一驚:「臣明白了。」心中不免嘆息,以建宏帝一貫的作風,這位侍郎是進得去、出不來了。倒不是他和這位侍郎有多好的交情,只是同朝為官,兔死狐悲,不免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情。

他正惋惜,就聽建宏帝又說:「我記得魯侍郎年紀不輕了吧。」

「比臣大五歲。」

「也到了告老之年啊。」

蒲久霖愣了下,沒想到皇帝竟然會高抬貴手,放過這位侍郎,當下應道:「臣替他謝過陛下。」

建宏帝擺手。

蒲久霖原本還想問「南虞諜網」的事,但看他疲倦的神色,便將話嚥了回去,悄悄告退出門,順便問送客的張阿谷:「傅指揮使今日可執勤?」

張阿穀道:「指揮使昨夜未眠,陛下體恤,讓他回家去了。」

蒲久霖見他笑容明亮,神態活潑,倒是與之前的張轅和俞雙喜都有不同,不由多看了一眼,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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