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盛將人安排在東廂。
外面看著平平無奇,裡面卻佈置豪華,堆砌著各種奇珍異寶。
建宏帝說:「會否太露行跡了?」
劉彥盛說:「這些東西都是藉著三兒的名頭送來的,我原本就寵愛他,大家習以為常,只望陛下不要介意。」
建宏帝擺手:「你我都是刀山火海里闖出來的人,借個過世之人的名頭有什麼好怕的。何況還是你兒子,那也和我兒子差不多了。」
劉彥盛關上門,屋裡便只有他、建宏帝與俞雙喜三人。
建宏帝給自己倒了杯酒:「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將酒灑在地上,「這一杯,敬雲中王與隴南王。」
他放下酒杯:「我從他們手裡搶到江山,卻被一個女人威脅,提心吊膽這麼多年。他們若泉下有知,一定很不甘心吧。」
劉彥盛道:「傀儡道路數邪詭,陛下也是與她合作之後才發現的。」
建宏帝擺手:「不必為我開脫,我就是被自己的野心矇蔽了雙眼。不過,如果有機會重來,我還是會走這條路。萬里江山,萬千臣民,萬人之上……能換來這般風景,我願萬死不辭。」
「辭」字剛剛說完,便見刀光一閃。
劉彥盛一刀劈向建宏帝,被俞雙喜拿雙手夾住。
建宏帝一驚之後,趁機朝旁邊逃去。
劉彥盛手中的刀突然一分為二,刀中又抽出一把刀,再度劈向俞雙喜的腦袋。俞雙喜變招不及,倉促轉頭,被割下一個耳朵,瞬間血流如注。
劉彥盛順勢揮出十幾刀。
這位老臣當年是在戰爭中拼殺過的,那身殺伐得來的血氣雖經過多年養尊處優,卻從未真正消逝。一套連招使出,彷彿將戰場上密佈的刀光劍影都濃縮在這小小房間之中。
密集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俞雙喜突然明白那日裴元瑾說的話。
武功境界是決定勝負的一個原因,卻不是唯一原因。
他感覺到對方的境界還停留在脫胎中期,可打鬥中,對方的氣勢已將自己這個脫胎巔峰完完全全地壓在了身下。如此下去,自己必死無疑。
他只是天地鑑的門客,收錢辦事,卻從未想過以命為注!
他猛然大喝一聲,雙掌豁出性命般地連拍十六掌。
摧心十六!
這是殺招也是絕招。
縱然不能殺掉劉彥盛,但只要能為他尋到一絲喘息之機,他就能逃出生天。
他想活下去。
他的眼睛裡滿是對生命的熱情。
然而劉彥盛的刀穿過密密麻麻的掌風,如一朵烏雲,遮擋在他的眼睛上方,蓋住了那眼睛裡的光。
刀落下。
俞雙喜抬手去擋。
劉彥盛刀中途變招,刀身狠狠地拍在他受傷的耳朵上,趁他暈眩的剎那,刀鋒飛快砍向那脆弱的頸項。刀影掠過,頭顱甩落。
頭顱落在地上,臉正好對著建宏帝的方向。雙眼圓瞪,彷彿沒有看夠這個世界,而眼裡的光亮已經暗淡了下去。
劉彥盛看向對著俞雙喜屍體發呆的建宏帝:「陛下為何不開門呼救?」
建宏帝道:「這是你的地盤,裡裡外外都是你的人。」
劉彥盛說:「陛下是認輸了?」
建宏帝后背緊緊貼著櫃子,抬頭問:「你才是王傀?」
劉彥盛點頭道:「不錯。莫翛然騙了你,也騙了天下人。王傀並不是沒有意識,只靠記憶行動的傀儡。王傀只是擁有了強大的力量,卻不會失去理智。」
建宏帝看他得意洋洋的模樣,難以置信地問:「你是自願的?為什麼?」
劉彥盛拿起刀,用桌布擦了擦:「答案陛下自己已經說過了。」
「什麼?」
「萬里江山,萬千臣民,萬人之上。」
建宏帝激動地說:「就算你殺了我,你也拿不走這萬里江山!」
「我知道。」劉彥盛淡定地說,「可我還是嫉妒。嫉妒與我一同長大的人君臨天下,我卻要日日跪在你的面前。殺了你我也沒太大的好處,可就是恨你,想殺你,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損人不利己,可我控制不住。」
建宏帝說:「我死在太尉府,終究是瞞不住的。」
「所以這件事,我親自幹。」劉彥盛緩緩抬起刀。
「沒有第二個人?」
建宏帝突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劉彥盛冷聲問:「還需要第二人嗎?」
他手中的刀剛剛殺過人,血跡抹在桌布上,還有殘留,那刀光血影再有燭火映照,散發著嗜血的森然之氣,面朝著皇帝,一步步逼近。
建宏帝忽然嘆了口氣,雙手微微抬起,紫色真氣外溢,絲絲縷縷地纏住刀柄,將那柄刀固定在原地,一步不能前,一步不能後。
劉彥盛抽了兩下,終於露出駭然之色:「‘紫氣東來’?」
建宏帝說:「皇道絕學,‘紫氣東來’,一百年來,我是唯一一個練成功的人,證明我才是天命所歸的北周之皇。不然你以為手握重兵的平羅郡王為何不選雲中王與隴南王,獨獨看中我?我又有什麼底氣,與他們爭雄?」
劉彥盛一時大喜,一時大悲,控制不住地流露猙獰之色:「你竟然一直在藏,任由陳太妃和鐵蓉蓉在你頭上作威作福這麼多年,連裴元瑾那一劍都沒有逼出你!你真是藏得好深!」
建宏帝無奈道:「怪只怪我的敵人太多,我的武功若是暴露了,他們就會用更防不勝防的法子來殺我,我不想死得太早。」
「可你今天終究是藏不住了。」
「不一定。」
建宏帝控制真氣奪了他手中的刀:「以你的謹慎,今天外面的人必然都是死士。你早已準備好了,殺了我之後,就殺了他們滅口,再編造俞雙喜行刺皇帝的假象。」
「那又如何?」
建宏帝將那把刀丟在地上,又揮手將劉彥盛逼到房間角落,自己走到桌邊,大馬金刀地坐下:「行事之前,那些死士必然已經服下慢性毒藥。就像當初你暗殺隴南王的那批死士那樣,所以,我什麼都不用幹,只要算好時間出去,他們就會先一步死掉了。」
劉彥盛知道今日自己難逃一劫,可始終心有不甘:「你今天來,是相信我,還是懷疑我?」
建宏帝把玩著自己倒過酒的酒杯:「我都沒有喝你準備的酒,你說呢?」
「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發現三兒之死與鐵蓉蓉有關時。」
劉彥盛面露疑惑。
建宏帝道:「鐵蓉蓉之前一直對你十分忌憚,如今卻敢殺了你兒子……她為什麼突然不怕你了?」
劉彥盛說:「她本來就是瘋的,又或者她以為不會被我察覺,這不能作為理由!」
「說得對,有此可能。所以,我找人試了試你。」
「找人試我?」劉彥盛想了想,吃驚道,「坦渡?」
「江陵知府通敵賣國的事他早已密報於我,是我讓他提議用劉煥代替三兒與傅家聯姻的。以你以往之謹慎,絕不會答應這事。可你答應了,平日裡言行謙卑都是演戲,這件事徹底暴露了你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會因此忌憚你。」建宏帝看著他,面露譏嘲,「因為你覺得我時日無多。」
劉彥盛預設,又問:「坦渡怎麼會幫你?」他們兄弟的感情一直很好。
建宏帝暢快地笑了:「因為我告訴他,我懷疑你被鐵蓉蓉製成了王傀。他又不知道王傀原來還有自己意識的。以為你已經變成了傀儡,即便我今日殺了你,他也只會感激我,感激我讓他兄長的屍體免於被惡人利用,感激我保全了劉家的名聲,從此對我更加死心塌地。要怪就怪你自己害怕洩密,沒有把你的秘密告訴他。」
光是聽他說,劉彥盛已然目眥盡裂,恨不能用目光弒君。
建宏帝站起來:「算算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劉彥盛說:「大先生被你派去殺鐵蓉蓉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也就是說容家那邊你沒有派高手。不錯,外面的確是我安排的死士,他們也的確快要死了,但是我不會什麼後招都不留。」劉彥盛喘著粗氣,眼睛亮得滲人,「容家很快就會趕到。我們已經說好了,弒君的罪名由他來背,作為他送去北地的投名狀!」
建宏帝招手,真氣把人送到他面前:「為什麼告訴我?」
劉彥盛呵呵笑道:「反正我都要死了,看一看你緊張的臉色也很好。」
建宏帝嘆氣:「從小到大,你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所以你才沒有把修煉《紫氣東來》的事情告訴我嗎?」劉彥盛想到今次最大的敗筆竟然早在小時候就有苗頭,自己卻始終沒有發現,就怒急攻心,悔恨不已,「你什麼時候開始練的?」
建宏帝已經不想再廢話下去:「六歲那年,我去寺廟許願,你問我我的願望是什麼,我說我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這不是已經告訴你,我想當皇帝了嗎?我立志這麼早,又怎麼可能在兄弟修文習武的時候,沉溺於風花雪月呢?另外,不用費心,鐵蓉蓉和容越都很快下來陪你。」
說罷,瞬間揮出十六掌!
等劉彥盛徹底斷氣,建宏帝才揉亂自己的頭髮和衣服,驚慌地拉開門道:「救駕!來人啊,救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