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南虞的反擊(中)

「不孝子,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傅軒攔著傅輔,朝傅希言使了個眼色,傅希言會意,帶著兄弟和紅包,一溜煙跑了。

傅輔生氣道:「你太縱著他了。」

傅軒說:「先別管他,我有事和你說。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塗牧被押解去都察院了。」

傅輔吃驚:「今天?大年初一?」

傅軒道:「看來陛下對他是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塗牧的下場,鎬京官場早有預料,只是選在年節發難,顯示了天子對他的厭惡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由此打消了不少人求情的念頭。

傅家與塗牧本無交集,之前塗牧派人問案,還招惹了傅希言一番,轉頭就被傅希言上了參本,兩人算是結下了樑子。故而塗牧下獄,對他們而言,只好不壞,傅輔傅軒兩人略提了一下,便放諸腦後。

*

大年初二,出嫁女回門。

話說傅夫人與傅輔的婚事,當年還有一段波折。傅夫人孃家姓程,也是赫赫有名的簪纓世族。傅夫人雖然不是嫡出,但程家就這麼一個女兒,她一出生便肩負著家族聯姻的重任。

那時候,雲中王與隴南王一文一武,風頭正盛。程家與容家一樣,也看好文采斐然的雲中王,想將傅夫人許給雲中王作側妃。

誰料一向端莊穩重的傅夫人抵死不從,直接寫信給雲中王說自己心有所屬,請他成全,鬧得程家臉面無光。程家家主為人極好面子,這一鬧,不但程家與雲中王的聯姻不了了之,連帶著兩家的關係也漸行漸遠。

當然,從後事看,傅夫人的「不識時務」及時阻止了程家介入奪嫡站錯隊,可算大功一件,不過當時程家家主不能未卜先知,一怒之下將她嫁去了聲名狼藉的永豐伯府。

傅夫人這次竟沒有反對,不顧冷嘲熱諷,就這麼安安分分地上了花轎。

很久很久之後,人們開始稱讚起她慧眼如炬,有先見之明,可她心裡清楚,自己哪有什麼政治智慧,不過是看多了當姨娘的苦,想搏個當家主母罷了。

無論如何,建宏帝上位後,百廢待興。傅輔看準時機,主動上門求和,後怕的程家也順水推舟,與他們恢復往來。

但老牌世家的偏見猶在,每次傅家上門,程家態度都十分冷淡,直到傅禮安、傅冬溫中舉,確認永豐伯府開始走讀書人的道路,這關係才算真正破冰。也因此,發表過「祈求親朋多奮進,擺好姿勢求躺贏」鹹魚格言的傅希言,可算是程家最不受歡迎的客人之一了。

傅希言也不愛去程家討嫌。

此時,他正絞盡腦汁地向傅夫人請假:「這個……大過年的,何必給舅舅們添堵?萬一他們又問我‘墨悲絲染,詩讚羔羊’的下一句是什麼,我還是答不出來,那他們該有多傷心?」

傅夫人油鹽不進,笑道:「你既然知道他要問這一句,何不把下一句背了?」

傅希言說:「只背一句,怕是不夠用吧?」

傅夫人道:「夠了。當初他只問了這一句,如今你回答這一句,也算是聽進去了教誨。你畢竟是外甥,又不是兒子,他也不能太計較。」

自從傅輔上任兵部侍郎,傅家前景看漲,傅夫人腰板就直了許多,提到孃家也不像以前那麼謹慎小心了。

傅希言看她心意已決,只能就範。

傅夫人又道:「你若是怕自己去不自在,不如帶上裴少主。」

傅希言茫然:「帶他做什麼?」

傅夫人說:「日後都是親戚,總要認識的。」

……

老爹這麼快就說了?

傅希言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他未必會去。」

「你去問問。」傅夫人十分積極。她對江湖不太瞭解,不過一個闖了京都城門也能安然無恙的門派少主,絕對是值得結交的物件,想來她孃家不會傻乎乎地看不清這點。

永豐伯府的日漸興盛,啟用了傅夫人搞事業的熱情,準備將手頭的人脈資源好好梳理一番,結成一張守望相助的關係網。

傅希言想著裴元瑾肯定不會同意,兩人沒名沒分的,跟著去算啥,但傅夫人既然開口了,他還是跑來問了一句,誰知裴元瑾當即就放下手裡的書,準備更衣出發。

傅希言瞪大眼睛:「你答應了?」

裴元瑾道:「畢竟是長者。」

傅希言怕他不瞭解情況,解釋道:「她是回孃家,她的孃家。」

裴元瑾看了他一眼:「我不傻。」

不傻你能答應?傅希言嘴上沒說,臉上已經把話擺得明明白白。

虞素環瞥了眼依舊維持高冷人設的裴元瑾,解釋道:「以後都是一家人,若現在推三阻四,以後不好相處。」

傅希言說:「裴少主不像是會介意這些事的人。」

「說的也是。所以,」虞素環促狹地望著他,「是什麼改變了他呢?」

……

「我去外面等,你快點。」

傅希言尷尬地撓著臉出門,虞素環也跟著出來:「少主已經在鎬京逗留了很長時間,不知少夫人什麼時候跟我們回儲仙宮看看?」

傅希言支支吾吾地說:「我衙門裡脫不開身。」

虞素環笑笑,也不逼迫。水滴石穿靠的是細水長流,豈可一蹴而就:「我去準備年禮,你先等著吧。」

她走得風風火火,留下傅希言一人在原地忐忑不安。

過年穿的不都是新衣服,為什麼還要換一身?

他還要換多久?

要不乾脆換到晚上,不用去了?

胡思亂想中,門咿呀一聲開啟,裴元瑾迎著晨光從屋裡出來,傅希言只覺眼前一亮,明明已經認識很久,可這身裝扮,顯然又重新整理了他對儲仙宮少宮主的認知。

只見裴元瑾頭戴鑲金紅玉冠,身穿黑底祥雲暗紋錦袍,腰繫紅玉祥雲金腰帶,外披同色的白狐狸領鶴氅……雖然還是一身黑,可打扮之正式,前所未有。

傅希言嘀咕道:「我們又不是走紅毯,沒必要豔壓吧?」

裴元瑾充耳不聞,走了兩步,突然回頭:「能帶貓嗎?」

傅希言想了想:「小的可以。」

已經走到他身後的白虎彷彿聽懂了似的,仰頭吼了一聲,然後一個縱跳撲過去,傅希言忙不迭地往旁邊躲閃,身形頗有些狼狽。

裴元瑾滿意地看了白虎一眼,從懷裡掏出兩本準備許久的功法:「輕功還是一塌糊塗。這是《踏空行》,只要真氣充足,可以上升至百丈之高。」

傅希言在心裡飛快計算:1丈=3.33米,一百丈就是三百多米……不就是前世的上海世茂廣場?

還沒上去,腿就軟了。

裴元瑾繼續道:「另一本是《碎星留影》,學會之後可身隨意動,叫人難以預測,配合你的綿柔拳,可進可退,相得益彰。」

這兩本功法顯然都不是隨意挑的。

傅希言抱著秘籍,怔忡原地。

很久很久以前,他重生到這個世上,以為會有一個龍傲天的開局,卻達成了文不成武不就的廢柴成就。

他每日里苦中作樂,想著哪天會掉下個退婚打臉的未婚妻或撿到一把藏著逆天功法的殘劍,助他掀翻棋局,一飛沖天……然而事實上,在他鍥而不捨地研究香皂那時起,心裡已然是絕望了的——人生哪有什麼金手指,都是作者編出來騙人的。

可現在,金手指來了。

是英俊的龍傲天親自送來的。

這滋味,怎麼說呢……

傅希言抹了抹微溼的眼眶,說道:「你說,我怎麼就不是你呢?」

這話沒頭沒腦得很,天資驚人如裴元瑾也不解其意:「你想了解我?」

「我就這麼隨口一說,不必當真。」傅希言從天馬行空的想象中回到現實。小說是小說,日子得照過,把龍傲天看作嫁妝豐厚的媳婦兒,那他就是吃軟飯的小白臉,也挺香。

裴元瑾敏銳地察覺到傅希言望向自己的眼神溫柔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憐惜之意,不由眉頭一挑:「明日開始練功,三天之內要見效果。」

傅希言:「……」

媳婦兒濾鏡瞬間稀巴爛——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得來的濾鏡,果然碎得很快。

他面容一肅,認真道:「必不負所望。」

*

拜訪程家的過程既沒有像傅夫人想象的那樣,雙方一拍即合,當場歃血為盟,也不似傅希言想的那樣,尷尬得摳出一座上海世茂廣場。

程家待他們就像是平常的親戚,禮貌客套,但整個交談的過程中,沒有交付半點真心,甚至對裴元瑾為何出現在拜訪的隊伍中也沒有多問一句。

客氣而疏遠。

傅夫人走時還心有不甘,悄悄將父親拉到一邊:「難得一遇的機會,為何不把握?」

程父看著女兒出嫁後難得流露出的飛揚神采,幽幽嘆了口氣,實話實說:「如今的傅家,看似烈火烹油,實則被架到了火上,舉步維艱。此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兵不動才有生機。」

傅夫人變色:「什麼意思?」

程父不願多說。當初雲中王奪嫡失敗,抽光了他的雄心壯志,如今不願再捲入這些是是非非。

「今年春闈,讓禮安好好準備,不管永豐伯府日後如何,程家都會盡力為他鋪路。」對於那個沉穩知禮的外孫,程父十分喜歡。

可這言外之意——

傅禮安之外的人,他便愛莫能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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