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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府衙的人下午才來,捕快前面幾個問題都在傅希言預料之內,但這一個——
「不知傅大人為何會選在昨晚,與儲仙宮少宮主單獨乘坐漁船遊滻河呢?」
傅希言沉默了下。照實說,那就涉及對鐵蓉蓉身份的猜測,以及皇帝和容家的鬥爭。做臣子的研究皇帝,委實不是可以正大光明說出來的事。
可不說實話,就得編一個。
傅希言微笑道:「裴少主來鎬京這麼久,都沒好好出去走走。我聽說滻河夜色頗美,才想帶他去看看。」
那捕快也是個老手,步步緊逼地問:「可昨日你和裴少主搭乘的並不是畫舫?」
「畫舫剛剛出過事,我想著漁船小,船上有什麼東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更安全些。」這個理由倒是叫人無法反駁。若樓無災當時上的是一艘漁船,大概第一眼就能看到響雷彈。
捕快道:「兩位將船駛到河心後,待了半炷香的工夫。可附近既無美景,也無美色,不知是何令二位流連忘返?」
他這次來,有個主要任務,就是試探傅希言和裴元瑾在無第三人在場的河心究竟密談了什麼。
傅希言顯然察覺到他此行針對的目標,似笑非笑道:「兩個男人,在無人打擾的地方,談天說地,暢所欲言,不是一件很快樂很自然的事情嗎?」
一般問到這個程度,捕快便該知難而退了,偏偏來時,塗牧特意交代,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問道:「你們一位是朝廷官員,一位是江湖少主,不知暢談何事?」
饒是傅希言脾氣不錯,此時也有些動氣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些壓迫的氣勢,回答:「風花雪月。你還要不要問是哪陣風,哪朵花,哪片雪,哪輪明月?」
都到了這種氣氛,捕快硬是頂著傅希言不快的目光,多嘴了一句:「傅大人與裴少宮主是一起暢談風花雪月的關係?」
傅希言:「……」
「我問完了。」在傅希言翻臉之前,捕快識趣地起身,快步走人。
傅希言忍不住朝躲在後面偷聽的傅輔抱怨:「塗牧塗大人到底想做什麼?」
傅輔從屏風後面走出來:「鎬京潛藏著這麼多南虞細作,又殺了這麼多人,塗牧難辭其咎。他這是病急亂投醫,想從你嘴裡問出點東西去討好陛下,將功補過。」
傅希言翻了白眼:「我能有什麼東西讓他將功補過的?」
「不好說。塗牧這次是被逼上了絕境,他為了活命,難保不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傅輔面色凝重,「還是要先下手為強。你身為京都巡檢使,先去告他一狀!這樣,即便他要構陷你,也會被認為是報復。」
傅希言一向與人為善,不願得罪人,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麵糰子。加上塗牧的確碌碌無為,尸位素餐,參他也是分內之事。
都察院放假,他親自將參本送到通政司。身為京都巡檢使,他可以直接遞奏章呈皇帝御覽,但皇帝什麼時候看,那就不一定了。
他粗粗看了眼通政司上表的名錄,密密麻麻,自己踩著下班點兒來,已算很晚了。
他隨口問文書:「你們除夕不放假嗎?」
文書苦著臉:「原本留人值守便可,可出了這檔子事,群情鼎沸,一兩個人怕是忙不過來。只希望明日能好些。」
可誰都知道,南虞打得這一巴掌,既精準且狠毒,一時三刻實在很難緩和。
北周武將紛紛上書請戰,文臣裡倒有反戰派,可在這十二條人命前,實在不好直接開口,只能暗戳戳地跟皇帝嚼舌根。
宰相蒲久霖便是其中代表:「南虞內亂如鷸蚌之爭,北周按兵不動,便獲漁翁之利,貿然插手,恐使鷸蚌求自保而併合,反為不美。」
建宏帝說:「北周重臣,蒲相同袍,就在這鎬京城中,朕的眼皮子底下遇害,主謀是誰人人皆知,而蒲相認為朕應該忍氣吞聲,等著天收南虞?」
蒲久霖聽出他口中的怒意,依舊不卑不亢道:「小懲大誡,適度為宜。」
「哦,蒲相以為,如何個小懲法?」
「陛下可陳兵邊境,再調水軍迫近江城,以示軍威,要求南虞派使臣前來鎬京申釋。另外,再派使臣前往榕城,暗中結交攝政王之子秦昭,以助其勢。」
建宏帝說:「朕記得朕曾兩度派遣使者於攝政王,都被拒之門外。」
「此一時彼一時。昔日攝政王如日中天,獨掌南虞朝綱,自然可以目中無人,如今攝政王身死,其子秦昭借父餘威倉促起事,諸事不具,正需臂助。榕城與我朝南北夾峙南虞,合則兩利,豈有不應之理?長此以往,此消彼長,南虞兩面應付,國力削弱,是必然之勢。到時候,再出兵南伐,水到渠成!」
建宏帝道:「這一等,又不知多少年。」
蒲久霖躬身道:「陛下春秋鼎盛,等得起。」
建宏帝不置可否。
聽聞宰相代表文臣偷偷向皇帝進言,武將也坐不住了,派出皇帝竹馬太尉劉彥盛。
皇帝接見劉彥盛,態度自然了許多,直接盤膝坐在榻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想說什麼說吧。」
但劉彥盛不敢造次,榻邊跪坐,彷彿閒聊般地說起:「新年將至,臣的弟弟送來家書,說他不思回家,只是常常站在城樓南望,不知何日渡江。」
北周有三位邊境統帥。
駐守北境的平羅郡王,駐守西邊的海西公世子,以及駐守南防的劉太尉之弟,驃騎將軍劉坦渡。
建宏帝笑道:「好志向,虎兄有虎弟啊。」
劉彥盛道:「此次南虞之舉,乃挑釁國威,是否叫坦渡還以顏色?」
「南虞派的是死士,坦渡乃朕的心腹愛將,不可相提並論。」建宏帝擺手,將手邊的點心推到他邊上,「吃吧,你一向嗜甜,得了一口爛牙,夫人管得嚴,也就在朕這裡能吃上一口。」
「謝陛下恩賜。」劉彥盛笑著吃點心。
「你家和永豐伯的親事商量得如何了?」
劉彥盛見他轉移話題,識趣地不再提剛才的事,順著往下說道:「說來也巧,坦渡有個兒子,原本和當地知府之女定了親,過完年就要成親了,不巧前陣子巡檢使揭發那知府私通南虞,一家子都拿下了,正往鎬京裡送。我先一步收到訊息,便想著他與致遠年齡相仿,娶永豐伯家的女兒剛剛好。永豐伯人在鎬京,兩家也算是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建宏帝玩味地重複了一遍,笑道,「說的不錯,傅家根基在南防,坦渡若能得到傅家支援,日後南伐,也能順心順意。」
劉彥盛低著頭吃點心,也不知聽進去幾句。
*
隨著傅家嫡系與旁系冰釋前嫌,今年除夕,在京的族人便拖家帶口地趕來永豐伯府祭祖。傅夫人好久沒有主持過這樣大場面的宴會,繁忙中難掩眉宇間的神采飛揚。
傅禮安身為嫡子,是下一代的領頭人,族中同輩都圍繞著他說話。
傅夏清則跟傅夫人身後招待女眷。
傅希言原本想找個地方躲懶,奈何傅軒還守在皇宮,他是此時家中除了傅輔外,唯一有官職在身的人,自然要肩負起招待的責任。
可應付長輩實在心累,尤其他們哪壺不開提哪壺,最愛問他的姻緣。
傅希言起先還拿傅冬溫頂缸:「三哥還沒有定親哪。」
然而,男人嘴碎起來,不遜於任何人:「定親要趁早。你三哥也可以一起相看。」
傅輔招呼完一波人,正好走過來,哈哈笑道:「他已經有心上人了,你們不必替他操心。」
「哦,有心上人了,是哪家千金啊?」其他人更感興趣了。
傅希言斜眼看老爹,看他怎麼收拾局面。
傅輔氣定神閒:「他從小喜歡練武,前陣子不還出去了一趟,認識了江湖人,一來二去,就看對了眼。」
「江湖人啊。」族人頓時有些不大滿意。
傅輔說:「我對他要求不高,只要自己心裡喜歡,對方家世清白,婚後相敬如賓,平安順遂,也就可以了。」
族人想起老永豐伯當年的做派,就是為了一點權力,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不免以為傅輔是為免嫡庶之爭,所以讓傅希言低娶,頓時覺得也是家庭和睦之道,紛紛點頭道:
「也好也好。」
「什麼時候成親,我們隨禮。」
「我傅家本就是靠軍功掙得的家業,未來侄媳婦擅武,正是相得益彰啊!」
一群人哈哈大笑。
聽得傅希言頭皮發麻,朝傅輔使了個眼色。
傅輔手背在身後,朝他揮了揮。
傅希言如蒙大赦,面帶笑容,步步後退,慢慢地退出了人頭攢動的廳堂。
這邊待不得,回房太寂寞,傅希言走著走著,便來到了自己原先住的院子外。
壽南山正在門口貼對聯,見他來了,哈哈笑道:「我就知道這個日子少夫人一定會來。」
傅希言扭頭就要走,壽南山忙道:「少主正在裡面等你呢。」
傅希言問:「等我做什麼?」
「您進去就知道了。」
傅希言看他神秘兮兮的樣子,好奇地往裡走,就見他們將屋裡的八仙桌搬了出來,幾個沒見過的人兢兢業業地幹活。有的擀皮,有的包餃子,還有的在空地搭爐子。
傅希言吃驚地問:「廚房沒有送來餃子嗎?」
虞素環笑眯眯地說:「廚房送的餃子哪有自己包的好吃。」
傅希言:「……」
可是你們都沒有動手包啊,這和廚房送的有什麼區別?
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虞素環他們的樂趣所在,哪怕是看著別人包餃子,也比單純地吃餃子要有過年的氛圍——尤其是,他們只需要在旁邊翹著腳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