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希言想:如果自己測試親人,一定要說一個前所未有的爆炸性議題。他又問:「鐵蓉蓉會不會是容家人?容家有沒有差不多年齡的可疑人選?」
儲仙宮當年為了消滅傀儡道,也曾下過功夫研究,故而裴元瑾不假思索道:「有兩個。一個是容越的親妹妹,賢妃容榮;另一個是代替容榮嫁給雲中王的容越堂妹,容惠。」
傅希言抓重點:「代替容榮嫁給雲中王?」短短一行字,擴寫一本書啊。
裴元瑾道:「容家當年支援雲中王。」
「陛下這能忍?」殺頭皇帝難道是炒作出來的人設嗎?
裴元瑾道:「隴南王與雲中王事敗後,手下的兩股力量合二為一,逃往北地。」
傅希言脫口道:「北地聯盟?」
這些事情其實朝中大多數人都心照不宣,只是傅希言以前表現得太像個紈絝,傅輔和傅軒自然不會把這種容易掉腦袋的「常識」告訴他。
裴元瑾道:「容家若亡,北地必戰。」
傅希言順著思路往下想:「防守北地的是平羅郡王,而他的孫子前陣子已經進京。」大戰前,扣押質子。這是防止平羅郡王背刺。
所以,皇帝為了對付容家,早已深思熟慮,佈局深遠。
「可是容家現在已經差不多完了,難道……」傅希言震驚地一拍掌,恍然道,「鐵蓉蓉是傀儡道的人。」
所以她有可能……
控制……
任何人。
傅希言將自己代入建宏帝的位置,也感到如芒在背,坐立不安。試問,哪個皇帝能夠接受自己身邊的人誰都有可能是別人操控的傀儡?
錯怪壽南山了,今天他們討論的議題,果然需要月黑風高,夜深人靜……
哪怕四周沒人,傅希言也忍不住壓低聲音問:「皇帝會不會也是被……」操控的?
不對,如果皇帝被操控,就不會對付容家了。
北周皇帝上位的手段充滿了小人算計的陰暗伎倆,樁樁觸碰逆鱗,實令裴元瑾不喜:「與虎謀皮,自然會有防虎手段。」
「與虎謀皮?」
今日資訊量太大,傅希言坐在船上,整理了好一會兒,猛然道:「鐵蓉蓉應該是賢妃容榮。」
如果鐵蓉蓉是雲中王妃,那雲中王事敗多年,容越必然不會留在鎬京坐以待斃。他留在鎬京,是因為親妹妹有著強大的實力,可以與皇帝抗衡,保他平安。
可從結果來看,不管是妹妹入宮,還是自己放浪形骸,陛下亡他之心未死。而裴元瑾說「容家若亡,北地必反」,也說明容家和北地並沒有反目成仇。
那皇帝殺容家的動機就更明確了。
想通這件事,有些事便自然而然地想通了。
傅希言道:「皇帝不動容家,是在等賢妃反撲。」
既然傀儡被控制之後並不容易辨認,一個個找很麻煩,但是把操控者逼上絕路,讓她親自把手中的牌亮出來便會簡單得多。
裴元瑾意興闌珊:「都是狗咬狗。」
若非混陽丹服用者出現變故,他絕不會此時出現在北周朝廷這亂局裡。
他來鎬京之後,幾乎足不出戶,除了此地烏煙瘴氣,他興致索然之外,也是安定北周皇帝那顆敏感的心,不想節外生枝。
那次凌晨翻牆之後,風部就告知皇帝悄然放了兩千人馬進京佈防,各個城門的人手也翻了倍,永豐伯府就更不用說,裡裡外外都是眼線——建宏帝的提防之意,昭然若揭。
傅希言嘆了口氣:「就算是狗……」
裴元瑾突然目光一凜,手指微抬,河水升起一道水幕。
一支箭矢瞬間破水幕而出,襲到傅希言的太陽穴附近。
傅希言躲閃已是不及,原本白皙的皮膚覆上一層金銅光澤。裴元瑾雙指看似漫不經心,卻恰到好處地撩起,在箭尖碰到傅希言皮膚的前一秒,分毫不差地夾住了箭身。
傅希言緩緩轉頭,那抹了一層黑色的箭頭正對他的眉心,散發出淡淡腥臭:「有毒?」
裴元瑾舉起箭,對著燈籠看了看:「南虞破牆弩。」
詭影響雷彈,南虞破牆弩……
傅希言咋舌:「為了殺我,他們真是科普了不少遠端利器啊。」
「少主,少夫人……」壽南山踏空而來,一手還提著一個黑衣人。
裴元瑾說:「你負責的河岸警戒?」
壽南山雙足輕輕地點在船尾,尷尬道:「人我已經抓到了,但自殺了。」輕鬆的口氣顯然沒有將這個刺客放在眼裡。
傅希言看他要把屍體往船上丟,忙阻止:「人生的小船,容不下第三個人。」
壽南山露出瞭然的笑容:「少夫人說的是,那我帶他走?」
傅希言說:「我們也走,你送我們一程。」
壽南山揶揄道:「良辰美景……」
裴元瑾打斷他:「毀於戒備不嚴。」
壽南山:「……」
有武王助力,小小漁船開出了乘風破浪的爽感。
傅希言到岸後仍有些意猶未盡,在壽南山提出下次再來時,難得的沒有反駁。
*
滻河坐落於鎬京城外,歸來時,城門已閉。
不過傅希言知道今日晚歸,特意託叔叔去申報了一個晚歸開門放行的許可,生怕裴元瑾和壽南山一個激動,又翻牆進去。
即便如此,今日城門衛也審查極嚴格,將馬車裡裡外外翻了個遍,又將身份核查了兩遍才放行。
夜幕深沉,馬車行在路上,馬蹄與滾軸聲寂寞。
傅希言還在心裡嘀咕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就聽到迎面似有應和的馬蹄聲。
壽南山問:「要不要我看看對面是誰?」
大冬夜的,傅希言一點都不好奇:「萍水相逢,何必相交。」
兩輛馬車相遇,正要擦車而過,對面的車廂突然開啟窗戶,探出頭問:「請問是永豐伯府哪位公子?」
傅希言依稀覺得聲音耳熟,開窗看去,就見梅下影正笑吟吟地望過來。
「原來是梅大人。」他隨口問,「梅大人這是要出城?」
梅下影說:「我家在那個方向。」
傅希言抱拳:「那我就不打擾梅大人回家了。」
「傅大人,你看了我上次那幅畫,覺得如何?」
傅希言覺得有些古怪。不是這句話古怪,而是他的態度與上次截然不同。上次自己看到畫後,他明明匆匆地收了起來,為何這次主動提起?
難道那幅畫果然是他有意給的暗示?
傅希言說:「箇中奧妙,太過玄奇,未能參悟,還請梅大人指教。」
梅下影笑了笑:「聽聞傅大人最近去了明濟寺,還出資接濟普救病坊的老人。身居高位,不忘扶危濟貧,這樣的作品才稱得上奧妙玄奇,梅某自愧不如。夜已深,就不打擾大人趕路了。」
說罷,關了車窗,緩緩離去。
傅希言關上窗,回頭看車內另兩個人:「他這是什麼意思?我要走,他跟我聊天,我跟他聊天,他又走了……是嫌我不夠健談嗎?」
裴元瑾說:「他一直在看你。」
傅希言想歪了:「……不夠健談的人,都不配被對方看著講話?」
壽南山笑了笑:「少主的意思是,他與你說話時,一直在觀察你。」
傅希言說:「觀察什麼?」
壽南山哪裡知道,隨口道:「一個畫師,觀察人多半是為了畫畫吧。」
裴元瑾說:「盯著些,不要讓胖……」
「咳咳咳!」壽南山劇烈咳嗽起來。
傅希言也涼涼地看著裴元瑾,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
裴元瑾略有些憋屈。他撇過頭,盯著壽南山:「你看著辦。」
壽南山說:「屬下明白。」
他拍拍車頂,對著空氣說:「殺了這個畫師!」
「沒必要沒必要!」傅希言拍得車頂拍得更大聲,「少夫人說不許去!不許去!聽到沒有?聽到回話!」
空氣隱隱傳來一聲:「遵命。」
傅希言這才鬆了口氣,坐回來,扭頭見裴元瑾閉目養神,而壽南山正促狹地看著他。
……
傅希言說:「一二三木頭人!」
誰都別說話!不想聽。
*
傅希言回到家,見傅輔居然大晚上的不睡,跑出來迎他,不由受寵若驚:「我才出去半天,爹就想我啦?」
傅輔問:「你們在路上沒出什麼事吧?」
傅希言說:「路上沒出,船上遇到了一支南虞破牆弩。不過被裴少主擋住了。」
傅輔點點頭:「有裴少主和壽武王在,的確無需擔憂。」
傅希言看他臉色不同尋常:「發生什麼事了?」
傅輔說:「剛剛宮中旨意,讓二弟即刻回宮守衛,今晚不少高官貴胄都遭遇了南虞破牆弩刺殺。如今城中風聲鶴唳,都不敢出門了。」
傅希言被刺殺慣了,就以為南虞破牆弩是衝著他一個人來的,沒想到居然是大規模的行刺。他忙問道:「家裡沒事吧?」
傅輔說:「破牆弩再強,也不至於打到家裡來。」
傅希言點點頭,突然想起傀儡道的手段,不由審視般地盯著自己老爹,猝不及防地問道:「我打算和裴元瑾在一起了,你怎麼看?」這絕對是個爆炸性的問題,他打賭傅輔的記憶裡不可能有應對!
傅輔整個人僵住。
傅希言在他面前揮了揮手,見他始終不動,嚇了一跳,暗道:這不會是超出蠱的運算範圍,直接宕機了吧?那這個還是不是自己的老爹?
傅輔許久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你……我,我要回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傅希言看著匆忙離去的背影,緊張地看向裴元瑾:「你看我爹他這個表現到底是不是傀儡?」
壽南山歡快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既然少夫人和少主已經談及此事,那宜早不宜遲,我這就去辦!」他喜滋滋地搓搓手,一個閃身不見了。
傅希言沒反應過來:「嗯?他去辦什麼?」
裴元瑾無語地看著他。
傅希言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自己剛剛在傅輔面前胡說八道的話,嚇得跳起來:「我我我,我亂說的啊。他他不會信了吧?」
裴元瑾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扭頭就走。
傅希言追在他身後,焦急地跺著腳追著跑:「你你管管他啊,他要去辦什麼事啊!管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