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樂安伯有意在明年為他請封世子,他身份貴重,有什麼理由明知山有虎,還偏向虎山行?」
「他還不是世子?」傅希言一怔。
傅禮安十歲那年,傅輔就積極地為嫡子請封,按理說樓無災也是嫡子,且比傅禮安名聲更響,就算小了兩歲,也沒道理耽擱到現在。
傅輔說:「樓無災原本有個哥哥,三歲就被樂安伯請封為世子,沒兩年卻歿了,都說是孩子太小,福氣太大,承受不住,之後樂安伯請封世子就謹慎了許多。」
傅希言嘆息,樂安伯府也真是多災多難,怪不得給兒子取名叫無災。
馬車行至永豐伯府門口,傅輔一隻腳已經邁下車,回頭見傅希言還端坐在馬車上,立刻轉回來:「你怎麼還不下車?」
「我要去普救病坊。」
傅輔急了:「不是讓你不要去嗎?」
傅希言懇切地說:「樓無災是我的朋友,如今他生死未卜,我不能對他的託付視而不見。說不定,這是找出兇手的關鍵。」
「你!」傅輔想罵逆子,可是看他坐在轎子裡,穩如泰山的模樣,隱約生出「我家兒子長大了」的驕傲感,阻止的話便有些說不出口。「你給我等著。」
傅希言看傅輔氣勢洶洶地下馬車,以為他去找棍子抽他,連忙催促車伕趕緊走。
但車伕得了傅輔的命令,不敢擅動。
傅希言急了,乾脆從馬車上跳下來,用兩條腿跑。
傅輔好不容易貼上老臉,請壽南山出來保駕護航,正主兒卻不見了,頓時大怒,瞪著車伕:「不是讓你看好他嗎?」
車伕很冤枉:「四公子跑得太快,小人追不上啊!」
壽南山問:「他去哪裡了?」
傅輔忙不迭地回答:「普救病坊。」
*
明濟寺原本是京都一帶香火最旺的佛寺之一,但經過「知機和尚案」後,元氣大傷,不但女眷們怕被懷疑與和尚苟且,不敢再來,連男香客也怕被人誤會「臭味相投」,而改去別的寺廟。
因此守門小和尚見傅希言的到來,立馬奉上熱烈歡迎:「施主是進香還是還願?」
「我來找人。」
小和尚心裡咯噔了一下,當初陳文駒也是來「找人」。他年紀小,心事藏不住,面露緊張:「不知施主找什麼人?」
傅希言抽了張銀票給他:「幫我添些香油。我想去普救病坊。」
小和尚微微鬆了口氣,收起銀票道:「施主隨我來。」
普救病坊就坐落在明濟寺西邊的一處排屋裡。
剛走近,就聽到屋裡傳來連綿不斷的咳嗽聲。一個漢子蹲在門口洗衣服,傅希言看了他一眼,對小和尚說:「我之前有位朋友來過這裡,我想……」
「施主稍等。」小和尚匆匆丟下一句,頭也不回地跑了。
傅希言自己只好朝洗衣服的漢子走去。
漢子警惕地抬起頭:「你是……」
傅希言道:「我有位朋友說他前兩天來普救病坊問了點事,幫了大忙,讓我過來謝謝,不知道是哪一位?」
漢子臉上明顯有些警惕,低下頭,狠狠地搓揉著衣服:「不知道你說的什麼朋友。」
「是個青年,很好看……又高又瘦。」傅希言形容了下,「一身貴氣。」
漢子也不抬頭,只是說:「沒見過,不知道。」
傅希言看向屋裡:「那我問問別人?」
漢子聞言,一下子站起來,有意無意地攔著他的去路:「屋裡都是生病的老人,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更不要說你的朋友了。」
兩人正說著話,小和尚帶住持過來了。
住持道了聲佛號。
不等他詢問,傅希言已經亮明身份:「都察院辦案。」
被「知機和尚案」折騰不輕的明濟寺住持當即十分配合,連帶著漢子也老實起來,道:「那日的確有個好看的年輕男人問過我話,不過他給了我錢,叫我不要與別人說。」
住持道:「這位是都察院的大人,不是別人。」
傅希言:「……」早這麼說,我就輕省了嘛。
他問:「那青年問了你什麼?」
漢子說:「問我家是不是在杏塢村,是不是因為地震逃出來的。」
傅希言覺得「杏塢村」「地震」這些詞彙有些耳熟,正思索,就聽他接下去道:「我說是的,他又問我認不認識張大山。」
張大山!
傅希言精神一振。是了,洛陽當鋪掌櫃說過,張大山就是杏塢村地震後逃難出來的!
「那你怎麼說?」
漢子說:「我和他同村,當然認識。然後那人又問我張大山的事,大事小事都要說。張大山這人不合群,不和村裡人往來,和兄弟關係也不好。當初分家,村長收了他兄弟的好處,分給他瘦田,他就跑去村長家鬧了很久,鬧得村長沒辦法,給他補了錢。但他家裡還是窮,湊不齊聘禮,一直沒成親……」
他零零碎碎地說了一些,聽得傅希言都有些犯困了,才話鋒一轉,對住持道:「老人家都好幾天沒有吃藥了,不知住持何時去採買?」
傅希言哈欠一頓,住持乾笑道:「明日就去。」
漢子沉著臉不說話。
傅希言「識相」地掏出一張銀票給他,漢子這才展顏道:「謝謝大人。那張大山別的沒什麼,就是家裡住過一對神仙似的男女。張大山叫男的莫先生,女的叫容姑娘。容姑娘腳受了傷,兩人住了一段時間,養好傷才走。他們走了以後,張大山就有錢了,養了豬,養了牛,唉,可惜好景不長,地震來了,他家直接被山土埋了,要不是那天他跟媒人去隔壁村提親,肯定也在裡面了。」
傅希言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確定那男的叫莫先生,女的叫容姑娘?」
漢子信誓旦旦道:「肯定啊。我找張大山的時候,還和那個莫先生說過話呢。莫先生很和氣,那容姑娘看著性子不好,不拿正眼看人。」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那我不知道。」漢子說,「他們也沒住幾天,很快就走了。」
傅希言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麼:「如今杏塢村還在嗎?」
「沒了。」漢子抹了把眼淚,「地也沒了,屋也沒了,人也沒了……都沒了。」
傅希言心裡也發酸。雖然他身處廟堂江湖,似乎與普通的百姓生活很遠,但事實上,他們就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個世界裡。
他所在的位置想要獲得安寧很難,可幫助他們卻是舉手之勞。傅希言從明濟寺回來,特意找了傅夫人,讓她每次給他分紅時,留出一部分錢捐給普救病坊。
傅夫人對他的善舉很是欣賞,道:「有父母在,哪有讓孩子出錢的道理。分紅你安心拿著,普救病坊的善款我自會安排。」
傅希言從傅夫人院裡離開後,又去找傅軒。衙門放假,但羽林衛還是要日夜執勤,傅軒上下班時間與原來一樣。
「叔叔。」
自從傅軒自揭瘡疤之後,擁有共同的秘密兩人又親近了許多。
傅希言直接推門進來:「叔叔,你找人拿著銅板去錢莊了沒有?好不好用?」
傅軒正在擦刀,聞言面色一沉道:「你來得正好。我正要說這件事,這枚銅板你以後絕不可再用,那錢莊也不可再去,甚至這事都不可再提。」
傅希言心裡打了個突:「有什麼不妥?」
「我派人盯著那錢莊半個月,看到了不少達官貴人的家奴心腹。」
傅希言不解:「說明生意好啊。」
傅軒提著刀,溫柔地放到刀架上:「一個不在陛下掌控中的情報網,有許多達官貴人參與,不但可以買訊息,還可以賣訊息……可怕的不是這背後之人想做什麼,而是他能做什麼。」
傅希言順勢往下想,面色一變:「難道……」
「不管它如何起家,最後必然會被大勢力盯上。」傅軒道,「水池之深,非你我所見。」
傅希言想起自己前幾次毫無遮掩地進出當鋪錢莊,不由後怕:「果然,便利是誘因,背後藏大雷。算了,我去問虞姑姑!」
話說自從壽南山駕臨鎬京城,儲仙宮在鎬京城的各分部便聞風而動。群龍無首的風部、雷部俯首帖耳,再不敢起別的心思。電部本就在加班加點地找人,此時更是賣力。連先前隱形的雨部也連夜將賬簿送過來,因此這幾日,虞素環又開始與賬簿搏鬥。
回答傅希言問題的事自然而然地交給了風部總管。
壽南山冒著嚴寒,搖著蒲扇:「你要問莫先生與容姑娘?」
傅希言震驚道:「你怎麼知道?」駭然於風部情報網之餘,又怕自己當日的行蹤走漏了風聲。
壽南山暗道:我在你爹的請求下,跟蹤了你一路,怎麼會不清楚。
他裝出莫測高深的樣子:「想要答案很簡單,還請少夫人……」
傅希言嫻熟地說:「少夫人命令你。」
「……」壽南山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想知道的話,明日去畫舫慢慢說。」
傅希言沉默了會兒道:「我有位朋友,坐畫舫被炸傷了。」
壽南山道:「我知道。所以,畫舫現在應該被查得極嚴,也極安全。」
傅希言:「……」在陰謀裡撲騰了太久,讓他很難不陰謀論,「為什麼偏要去畫舫?」
壽南山笑得意味深長道:「自然是因為,想去。」
*
賬簿太多,虞素環一個人忙不過來,裴元瑾只好在旁幫忙,兩人正算得天昏地暗,就見壽南山一身酒氣地回來了——看著頗為欠揍。
虞素環看向裴元瑾,裴元瑾直接將面前賬簿一推:「這些交由壽總管核對。」
壽南山手搭在賬簿上:「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夫人明天想去畫舫。畫舫剛剛才出過事,他一個人去實在危險啊,少主。」
裴元瑾眉毛微微挑起。
「不過少夫人嘛,也只能寵著。到時候少主隨少夫人上船,我帶人在河岸警戒。」壽南山三言兩語,安排妥當。
虞素環微笑道:「那我呢?」
壽南山將裴元瑾推過來的賬簿又默默地挪到她面前。
虞素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