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希言想起鎬京城裡流傳的論調:「南虞?」
樓無災說:「這不過是京都府尹推卸責任才編出來的無稽之談。南虞動手,就該衝著那些能左右朝堂的權臣或前途無量的新科進士。目前殺的四個都太年輕,也太無足輕重了。」
這話說得殘酷,卻很在理。
哪怕是傅希言那位公認優秀的未來姐夫,也只是個舉人,更不消說常年出入煙花之地的建寧伯長孫,南虞殺他難道是為了搞垮北周的娛樂經濟?
傅希言想了想:「你確定張大山和四子案的兇手是一夥的?」不是他嫌棄,張大山作為殺手,素質實在不咋地,而成功殺了另外四位的手法卻似很高明。
他從兩邊的結果比較,自然會陷入誤區。至少,張大山用鴿子下毒的那次,並不遜於殺死建寧伯次子的毒亡案。
樓無災說:「若能確定,我此刻就該破案了。我只是找到了我們六個人的共同點。」
傅希言心想:我與樓無災除了都是人類,竟然還有其他共同點?
他猜測道:「勳貴國戚之後?」
樓無災搖頭:「我指的是更具體的事情。比如,在出事之前,我們都曾上過陳太妃的《百孝圖》。」
傅希言點頭。
樓無災說:「還有,我們都有一張好看的臉。」
傅希言:「……」
他的兩位哥哥也上過《百孝圖》,這麼是不是說明……他們不如自己好看?
傅希言真誠地問:「下次,我帶我爹我叔一起來,你可以再說一遍嗎?」讓這兩個沒眼光的老男人聽聽鎬京小天才對他的評論,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他到底有沒有聯姻的資格!
樓無災說:「你親生母親是位絕世美人,而你雖然胖,但五官底子還是好的。而另外四個,小時候都有金童的美譽。」
傅希言:「……」
傅希言清了清嗓子,湊過去,壓低聲音道:「你的意思是,陳太妃看了《百孝圖》之後,無視胖瘦地瘋狂嫉妒我們六個人的美貌,找萬獸城的人殺我們?……她這是老花眼,還是老年痴呆?我們幾個都是男的啊,異性不該相吸嗎?」臥槽,按照這個理論推理,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樓無災說:「看到《百孝圖》的不一定只是陳太妃,重要的是,誰下令畫《百孝圖》。」
傅希言沉默了會兒說:「但陳太妃是關鍵?」
「這只是我的猜測,並無實據。」別說樓無災在刑部官職不高,就算是刑部尚書,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地調查一位後宮太妃。
尤其是曾為建宏帝御極立下汗馬功勞的陳太妃。
傅希言說:「最近還有個跟陳太妃親人有關的案子。」
樓無災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知機和尚案馬上要三堂會審。立冬之後,陳文駒會從刑部轉至都察院。」陳文駒就是陳太妃的侄子。
他見傅希言一派平靜,有些詫異:「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你不是要上任都察院司獄了嗎?」
「嗯……所以,司獄是做什麼的?」
「掌管都察院監獄。」
新上任的都察院司獄大驚:「什麼?為什麼要把陳文駒送到都察院?」一股火氣猛地就竄上來!
樓無災說:「這是陳太妃的決定。」
傅希言:「……」
陳太妃搞事情的嫌疑又增加了。
樓無災所料不差,談話開啟之後,桌上的菜果然涼得無人理會,傅希言將沒動過的打包回家。
整個永豐伯府自他們家四公子清晨出門之後,就籠罩在一片緊張的雲霧之中,生怕他一時興起,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詞。
這種緊張,在小桑執意要陪傅希言入宮時,達到了巔峰,又到聽說他平安從皇宮出來,跟著樓百戰去自醉樓吃飯才漸漸消散。
等傅希言回到家裡,府裡已經恢復了日常秩序,一點都看不出門房等人曾受傅輔吩咐,任何風吹草動都直接來報。
傅希言先將打包回來的美食分給自己院裡的小廝雜役,然後去見明明等得很著急還要佯作淡定的傅輔。
傅輔不滿地扯去自己畫得一塌糊塗的寒梅,總算聽到門外傳來急切的腳步聲,他放下筆,正要端起架子好好詢問一番,就見傅希言小跑著進來,委屈巴巴地撲到桌前:「陛下讓我去都察院看大牢!」
傅輔淡定地擱筆:「多大了,還這麼沒輕沒重。」
傅希言說:「兼領羽林衛百戶銜。」
傅輔說:「陛下都和你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就和都察院史大人說,你知道吧,就指桑罵槐的那個樣子。」
「胡說八道!」傅輔拿起鎮紙敲他腦袋。
傅希言震驚:「爹,你下手比以前更重了。」
傅輔理由充分:「真元期有真元期的打法,鍛骨期有鍛骨期的打法。」
傅希言:「……」
傅輔又問:「你與樓無災有交集?他找你做什麼?」
說起這個,傅希言重重地嘆了口氣,淚花閃爍地看著自己的老父親:「爹,你不知道,你差點就真的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傅輔怒道:「說點吉利的!」
傅希言說:「幸好差了一點點。」
傅輔覺得有這麼個倒霉兒子,也不差這一點點了!
「他告訴我,其實,」傅希言沉重而悲痛地說,「鎬京四公子案可能不是四公子案,而是六公子案。」
……
聽完樓無災的發言,傅輔提出兩個觀點:
首先,能影響陳太妃下令繪製《百孝圖》的人,必然是她身邊的人,那範圍便縮小到皇宮內院和她的那位侄子了。
其次,顏值這個論調,不僅傅希言這裡說不通,那位流連花叢的建寧伯長孫整日里靠脂粉裝飾才勉強像個人,其實形銷骨立,並不好看。
傅希言說:「所以張大山殺我是巧合?」
傅輔說:「不管是不是巧合,但近來在鎬京城中瀰漫的風雨,看來都與傀儡道脫不開關係。」
傅希言想了想,跳起來說:「我去問問虞姑姑知不知道傀儡道。」
*
江湖事自然要問江湖人。
虞素環正在為裴元瑾煮茶:「你為何想知道傀儡道?」
傅希言說:「因為我一直想不通張大山為什麼要殺我。起初我懷疑是楚光的命令,可後來想想,以楚光和楚少陽的武功,他們若要殺我,當時的我並無反抗之力。」
——至少在眾人眼裡。
「而且張大山是被萬獸城的人贖走的。」傅希言說,「然而奇怪的是,張大山好像不認識懸偶子。」
虞素環笑了笑,看向裴元瑾。
裴元瑾愜意地摸著這幾日養得油光水滑的狸貓,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手裡的書,似乎對他們的交談充耳不聞。
虞素環便懂了:「傀儡道宗主莫翛然當年有四大弟子。銅芳玉排行第二,與大師姐鐵蓉容關係最好。傳聞鐵蓉容出身官宦世家,在莫翛然入贅天地鑑,傀儡道名存實亡後,她就退隱江湖,回家嫁人去了。三弟子銀菲羽和四弟子金芫秀較為親近,兩人都失蹤多年。但根據風部調查,銀菲羽當初蠱惑了前來圍剿的南嶺派首席大弟子鐵耳,兩人一起逃去了南方,沒幾年,南邊武林就出現了一個‘螳螂毒婦’關山媚。」
傅希言恍然:「所以,張大山有可能是莫翛然另外三個徒弟的徒弟。」
所以張大山不認識懸偶子,因為他們雖然同出一脈,卻不是一個師父!
傅希言說:「那事情不就……更復雜了嗎?」
一個銅芳玉已經叫人頭大了,後面居然還有三個。
虞素環用茶匙慢慢將茶葉推入壺中:「江湖說複雜很複雜,說簡單也很簡單。以人心看江湖,波譎雲詭,深不可測。但以武功走江湖,一力降十會,便誰都不足以懼。是嗎?少主?」
她笑吟吟地看向裴元瑾。
裴元瑾的書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傅希言:「……」
所以屬下都敢頭鐵地表示硬闖皇宮,這就是裴少主的實力嗎?
不過,有個問題藏在他心裡很久了,他真的很想問。
傅希言小心翼翼地開口:「為什麼這麼久了,我從來沒見過少主練功?」
……
裴元瑾和虞素環的目光同時看了過來。
傅希言一驚:「我只是好奇,並無窺探貴宮隱私之意,您完全可以不回答。」
虞素環噗嗤一笑:「那是因為……」
「多嘴。」
隨著裴元瑾一聲輕斥,傅希言就連人帶椅得被一陣勁風送出了門外。
……
傅希言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明月,嘆息地想: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然而這時候的他沒想到,凌晨三點永豐伯府上空的月亮,更亮。
傅希言呆呆地看著把他從被窩裡拎出來傅軒,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大半夜的,他們倆叔侄要穿著練功服站在練功房裡。
傅軒說:「既然你已經有了真氣,我就把這套《綿柔拳》傳授給你。」
傅希言:「……」
大半夜的傳授武功……所以,他叔叔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金手指老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