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希言「伺候」到夜半,才算讓這位爺舒舒服服的上床睡覺。他揉著睏倦面容,走出院子,正準備帶著小廝去小晨省那裡擠一擠,就被傅輔派來蹲守的人直接請走。
花廳裡,傅輔和傅軒都在。
傅希言去洛陽這一路走得一波三折,傅輔和傅軒雖未親眼看見,但聽著「前線」邸報,都膽戰心驚。一會兒是七公主失蹤,一會兒又是張大山下毒害人,還被贖走。
兩個家長都後悔當初沒有順傅希言的意,讓他離職,可是當傅希言回來,全須全尾地站在面前,後悔就變成了欣慰。
玉不琢不成器,果然還是要出去經歷一下風雨,才能茁壯成長。
趁著兒子進門這段路,偷偷上下打量好久的傅輔,在傅希言望過來時,立刻端起嚴父的架子,訓斥道:「出門多日,不知家中父母記掛,竟連一封家書都沒有,若非魏大人向陛下上表,我還不知道錦衣衛裡竟有人害你!」
……破案了,告密的人竟然是他。
傅希言當初猜了一圈,甚至以為是自己保管奏表不慎,連累了魏崗魏大人,萬萬沒想到,居然是魏崗打響了反張反楚的第一槍。
魏大人這售後服務有點過分到位了!
傅軒目光炯炯:「楚光難道沒有保護你嗎?」
傅希言想起楚少陽當初奴役他的委屈,嘴邊一扁,哽咽地喊道:「叔啊,你不知道啊,楚光這廝真不是個東西啊……」
漫漫長夜裡,月光如銀水。
幽幽燭光下,有人倒苦水。
傅希言從楚少陽刁難他,讓他做苦功開始,說到七公主失蹤,三皇子和楚光讓他去裴介鎮找人,再說到重逢「假小神醫」,簡直斑斑血淚,字字艱辛。
傅輔怔忡:「假的小神醫,這不可能!他當初還留了一個方子,太醫都說高明。」
傅希言說:「可他自己都承認了。」
「莫非……」傅軒想起了什麼,看了傅輔一眼,傅輔皺著眉,好似也想到了。
「莫非什麼?」傅希言湊到兩人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傅輔和傅軒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傅軒點頭:「這事我會找人再查。」
被當做隱形人的傅希言:「……」
傅軒轉移話題:「後來呢,你為什麼不把那假神醫帶回來?」
「因為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他不見了。」傅希言隨之講到了張大山下毒,以及他們去柳木莊的橋段。
傅輔和傅軒還在為他分析唐莊主為何示好,就聽傅希言說自己吃了丹藥後升級至鍛骨巔峰,不由一怔,須臾齊齊驚呼起來。
傅軒立刻抓著他的手腕把脈。
傅希言此次回來,他的確察覺到有所不同,還以為是飽受風吹雨打所致,如今再品,身上竟也有了武者風範。
「可是這丹藥不簡單啊。」傅希言話鋒一轉,又開始了下一段經歷。
三人秉燭夜談,直至天色將明,才將這段歷險從頭到尾說明白。
魏崗的囑託他夾在中間說了,還給他們看了那枚銅板。
傅軒接過來看了看,凝眉深思:「這圖案我見過……東市錢莊的招牌上,我給你的銀票就是這家錢莊的。」
傅輔說:「他訊息費雖然不便宜,但說的都是真的。陳太妃侄子的案子如今還在刑部壓著,朝中為此各執一詞,刑部尚書有意移交大理寺,大理寺提議三堂會審,如今還沒個結果。」
傅希言說:「陛下這次怎得不包庇太妃了?」
傅輔瞪眼:「怎敢揣摩上意?膽肥兒了你。」
傅希言撇撇嘴,抖抖腿:「對了,你和叔叔是不是升職了?」
升官發財本事人生樂事,但看傅軒和傅輔的表情,並不太愉悅。可傅希言明明記得自己離開鎬京之前,傅軒還為了羽林衛指揮使的位子,和楚光鬧得急赤白臉,十分難看。
不過他們的臉色也印證了他心中預感,這份殊榮的背後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傅軒說:「你此次回來,多半要進入官場,有些事也該與你說明白了。」
「等等,」傅希言急忙打斷他,「你們還記得離開鎬京之前,我們有個約定的吧。」生怕他們反悔,這次輪到他急赤白臉了,「說好的辭職去當掌櫃呢?你們都是當爹當叔的人了,可不許撒潑耍賴啊!」
傅輔說:「嗯,我們是同意了。但如果其他人不同意,那我們也沒辦法。」
「什麼意思?」傅希言捂著胸,隱約感覺到有個不妙的訊息要從眼前親人的嘴裡說出來。
傅軒說:「兵部實缺一時難有,不便安排你爹,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先安排你的。」就是大官現在沒有,先給你家後輩安插個小的,當利息。
傅希言震驚,這就是傳說中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
可他想腳踏實地,不想昇天啊!誰能把他射下來,求求他,謝謝了!
傅軒說:「你這次帶著儲仙宮回來,陛下更不會放過拉攏的機會。明日你去宮中,切記萬事小心。不管陛下將你派去哪裡,你先應承下來,不可像在家中這般肆意撒潑。」
傅希言癱在椅子上,有些頭疼地揉揉太陽穴:「你們還沒說,陛下怎麼突然間就待你們如珠如寶了?」
「……」傅輔一把拎著他的後頸,將人提起來,「坐正了好好說話。」
如今的傅希言武功已在傅輔之上,只是老爹動手,他依舊像原來那樣,乖乖就範,不敢抵抗。
傅軒冷聲道:「陛下智計過人,他要做一件事,在做之前,誰都不知道他偷偷籌劃了多久。我不知道傅家何時入了他的眼,但他出手,是在你與楚少陽的那場比試之後。」
聽傅軒解說,傅希言才知道張中官出事竟與自己比試時的彈弓有關。
他對張中官是沒有印象的,可當他知道有一個人間接因自己而死,不免生出幾分愧疚,哪怕那人在很多人心目中死有餘辜。
連帶的,他想起為自己找彈弓的朱宇達。
曾經在腦海中一閃而逝的疑惑,此時便有了答案。他肯定地說:「朱叔不是因為酒樓鬧事才被逐出羽林衛的,是因為我。」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明明升了官,父親和叔叔看著卻不是很高興。
他們原本求職,是想當相對自由的臣子,可皇帝一頓棒子一顆棗的,這是想拿他們當打手。別看打手風光,可乾的都是髒活累活,被犧牲的時候也不會有任何猶豫。
張中官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且傅家還沒有拒絕的權力。張中官的口供,將彈弓交給朱宇達的宮女都還在,只要傅家不配合,後面自有雷霆手段等著你。
傅希言心中憋屈:「如果我們這邊有儲仙宮……」
傅輔本來不想與儲仙宮走得太近,但聽了傅希言的故事發現,除非傅希言不是傅家的孩子,不然永豐伯府與儲仙宮鐵定綁在一塊,撕扯不開了。
傅軒看他小小年紀大大臉蛋苦苦思量,不由伸手拍拍他的頭:「遷都的餘波還在震盪,各方都在渾水摸魚,南虞都派人暗殺勳貴子弟了,陛下不會有太大動作。」
說到暗殺勳貴子弟,傅希言想起了姐姐的那樁婚事,猶豫著問:「姐姐的未婚夫……」
傅輔嘆氣:「劉家有意從族中再選一名俊才續上婚事,只可惜了致遠。」
這個時代的女性雖不至於未嫁守節,但未婚夫慘死對女孩名聲是極不利的。傅家與劉家聯姻,本是高攀,又出了這樣的事,以後再找,只能往下。
劉家願意另找一名子弟繼續履行婚約,是出於好意,他們自然感激不盡。不過劉家是保皇黨的中堅人物,此番應對或許也出於建宏帝的示意。
傅希言說:「那姐姐她……」
傅輔說:「難過了好一陣,近來好多了。」
傅希言:「……」也是,盲婚啞嫁的,不能指望太刻骨銘心。
傅軒安慰他:「不必太擔心。我們傅家在軍中素有威望,不是張中官這般無根浮萍可比,不然劉家也不會願意聯姻。再說,陛下如今煩惱陳太妃侄子的案子,怕是沒什麼別的心思。」
*
建宏帝的確在思量陳太妃侄子的事。
與當初一面倒罵陳太妃妖妃的輿論不同,這次大多數人都同情她那戴綠帽的侄子,認為他「情之所至,情急出手,情有可原」,連朝臣的態度也很含糊不清。
遠在北方邊疆的老郡王特意為此寫了兩封信回來。
頭一封還算溫和,回顧了一番陳太妃昔年對他的幫助,其中有一句「陳季向隴南王進言,說你沽名釣譽,恐有爭位之意,太妃宴請阮氏為你遮掩」,開啟了建宏帝沉睡的記憶。
隴南王,太久沒聽到這個封號,竟有些生疏了。
在他成長的那些歲月裡,隴南王與雲中王光芒萬丈,為周邊的人撐起一片無邊無際的陰霾,所有皇室子弟都活在他們的陰影下,弱小,平庸,永無出頭之日。
不過……
他摸著玉璽,微微一笑。他終究是走出來了,每天挪動一點點,每天挪動一點點,趁著兩虎相鬥的機會,一舉掀翻了這兩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
見前一封信沒有起到效果,老郡王很快又寄了一封過來,措辭激烈得多。
總結下來意思就是,當初你哥雄才大略,你弟武功蓋世,都是天下知名,但我們為什麼要支援你呢,因為你仁善啊,可你看看你這些年都做了什麼!
劉貴妃心驚膽戰地看著建宏帝從輕笑到大笑,最後笑到聲音嘶啞,坐在椅子上喘氣。
他突然問:「你還記得隴南王和雲中王嗎?」
他當上皇帝前,劉貴妃是他的側妃,曾與兩位王爺的家眷往來,怎會不記得?但可能時隔多年,她有些茫然地愣了下,才說:「陛下不是追封他們為‘厲王’和‘誇王’了嗎?他們一個暴虐無道,一個華而不實,都不是什麼好人。」
建宏帝笑了笑:「這話我拿來騙別人,你又拿來騙我。」
劉貴妃一驚,慌忙跪下請罪。
建宏帝嘆息:「若是生在普通百姓家,有他們做我的兄弟,我會很自豪。」
他用「我」而非「朕」,似乎顯示此刻這位北周的皇帝陛下卸下了帝王的架子,流露出柔軟的內心。
劉貴妃抬起頭,嬌憨地說:「他們的壞話不是臣妾編出來的,都是聽來的,臣妾想,一個人說他們不好,也許還有偏差,那麼多人都說不好,那他們便真的有什麼地方不好吧。」
建宏帝笑著將她扶起:「就你辯辭多。」
他將老郡王的兩封家書都丟給俞雙喜,示意他燒了,又道:「北地酷寒,如何能讓老郡王一家都守著。若朕沒有記錯,他的幾個孫子都到了入學的年紀,不如回鎬京來,朕請名師教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