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當你得知。

一個很愛很愛的家人,在你多次努力下,仍然永遠離開了你,離開了你的未來,離開了這個世界以後。

——再次回到你的生命中。

...那是怎樣的感覺?

感激與慶幸,幸福與悲傷,太多太多的情緒湧上心頭,每個細胞、每個器官、每一份思緒都不受控制,都在一瞬間短路,滿腦子全副身心只能想著[太好了]。

太好了。

我的過去有你,我的未來依舊不會有你的缺席。

——海拾茲正是如此感覺的。

他從不懷疑自己的父親,也絕不想懷疑這句告知的真實性。

這一定是真的。

抱著這樣肯定的想法,這些滿滿的情緒立刻衝上了他的心頭,眼睛不受控制地發燙,再反應過來,已經淚流滿面。

布魯斯靜靜地看著他。

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紙巾,擦擦自家傻孩子的眼淚...淚水瞬間淹沒了整張幹紙巾,連布魯斯的指尖都能透過溼透的紙張,觸控到眼淚的溫度。

布魯斯垂眼,話語少見如此溫和地:「別哭。」

海拾茲含淚看他。

怎麼能不哭呢?

當情感積累到一定程度,突然得到了爆發點。

人就什麼也說不出來,所有的情感都一時間濃縮在溫熱的淚水裡,伴隨著委屈喜悅一同滑落。

好一會才能緩過來。

「...他在哪?」海拾茲哽咽著問,「我想他回來,我想帶他回來。」

於是獲得了一張電話號碼的抄寫紙。

...再然後,就是現在這樣了。

電話對面的聲音溼乎乎的,偶爾能聽到清晰的哽咽,在傑森耳邊清晰地響起。

這是他很渴望、很懷念的孩子的聲音。

傑森於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猛然擦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水花,感覺嘴上卻變得乾燥起來,不管是腦內組織什麼語言,似乎都顯得乾巴巴的。

「哥哥。」

電話對面的海拾茲又嗚咽著喊了他一聲。

不帶任何字首,不需要任何修飾,傑森·託德就是海拾茲的哥哥。

海拾茲在對面吸鼻子,好像是想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他很快就失敗了,聲音再次變得溼乎乎的,彷彿小狗哭泣一般:「我想你。」

...傑森拉低了帽子。

他安靜地聽對面再次傳來聲音:「回來好嗎?」

傑森蠕動嘴唇。

然後他發現...他發現自己一時間內,根本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時間不顧任何人的情感,一分一秒地過去,夕陽已經要不見蹤影,月色即將朦朧地覆蓋在大地上,他們將迎來哥譚的夜晚,將迎來海拾茲生日的夜晚。

這樣停頓著。

傑森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能回去。」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了會傷害你安全的東西,她找上我,在找明真身前,應該保持距離。」傑森說,「我想著…用這種身份做些什麼。」

談到自己的憂慮,他總算有了說話的思路。

紅頭罩沒有什麼好怕的。

傑森卻有。

他害怕與理念不容的布魯斯在以家為名義的韋恩莊園重見,卻冠上父子這樣溫暖的身份;他畏懼所謂難以查明的詭異力量重現,藉以他這樣死而復生的身體,窺伺到海拾茲的安危...

太多了。

因為有值得在意的人,所以存在太多可以害怕的東西了。

不然,若非如此。

他又怎麼捨得,拒絕曾經一屋子請求他留下的孩子,在復活後的一段時間內,都不敢與對方相認?

因為深切的感情,反而讓人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不像平常的自己。

這樣濃烈的憂慮和愛,傳達在言語中,卻顯得如此乾巴。

傑森握著手機,靜靜地聽對面傳來的每一分每一秒的聲音,聽海拾茲每一聲呼吸,等待對方每一句話語。

根本不需要等多久。

海拾茲立刻就會回應他的哥哥,在電話那頭做出回答。

「可是,沒有你在。你在外面,你沒有回來的話...」

帶著溼乎乎的嗓音,真誠地說:「就永遠...沒有安全感。」

...到底在幹什麼啊。

傑森慢慢握緊手機。

他咬牙,更加壓低了自己的帽子。

握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泛白,骨節分明地隨著力量突起,但力量的主人卻很小心地握著手機。

生怕讓這脆弱的電子產品,無法繼續傳遞溫暖的力量。

傑森想起暗沉寒冷的昨夜,他想起復活後無數個孤單黑夜,他想起解決掉的無數窺伺的眼神,他一下子想了很多很多。

他明白自己墜入黑夜,將永遠與黑夜作對,將自願在黑夜孤獨地度過。

儘管他渴望溫暖。

但其實。

其實也早就想到。

一直...一直也有家人在黑夜思念,在黑夜愛著你。

既然如此。

能說服自己停留在黑夜,忍受孤獨和思念的理由全數瓦解…再沒有什麼理由能讓他遠離溫暖的源泉,能讓他拋卻四年的溫暖。

「回來吧。」

隨著再一句請求,傑森再也無法拒絕這樣的要求。

「想和哥哥一起過生日。」

這本就是兩個人渴望的。

傑森低低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