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濱看過來,忍不住「啊」了一聲,伸手就捂住眼睛,白梅等人好些,只是扭過頭去,卻還是紅了臉。
林清婉看了默然無語,不就是光屁股嗎,那男孩也就四五歲,有什麼羞的?
陳大爺已經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將孫子抱在懷裡,便給林清婉請罪,邊把孩子塞進屋裡去。
林清婉看了好笑,搖手道:「不過是個小孩,怕什麼?陳大爺別嚇到了孩子。」
陳大爺見她臉上笑盈盈的,一點兒也不見怪,便不由鬆了一口氣,把孩子往屋裡一塞,把門關上,這才走回來坐下,「孩子不懂事,見家裡來了客人,便好奇的來湊熱鬧。」
想到屋裡坐在床上的三個女孩,林清婉心中一動,本來的懷疑確定了八分。
做歷史研究時,衡量當時的經濟發展水平時百姓的生活水準是一個重要的標準,然而歷史上關於這方面的記載非常的少。
達官貴人們的生活水準還能通過各種史料及古物進行推測及研究,但普通百姓,甚至更貧苦的卻少有記載。
但少有,不代表沒有,歷史文獻中也有隻言片語會描寫到這類情況。
而更近的則來源於祖父的親身見聞,在建國前,有的人家窮得需倆人共用一條褲子,一人外出,另一人就要留在家裡。
顯然陳家的情況可能還要嚴重。
如果是別人,這件事或許見了就當不知,免得讓主人家不好意思,林清婉猶豫了一下,還是攤開了問。
她是他們的東家,如果不去了解問題,又怎麼解決問題呢?
別人能避開,她卻是不能的。
所以她問道:「您還有三個孫女,她們怎麼不出來呢?」
陳大爺漲紅了臉,但還是坦白道:「請東家恕罪,她們沒有褲子,不好出來給東家見禮。」
林玉濱驚詫的張大了嘴巴,瞪著眼想,怎麼會沒有褲子呢?
白梅和白楓等也瞪大了眼睛,顯然也沒料到是這個理由。
「村裡這種情況的人很多嗎?」
見林清婉面無異色,陳大爺臉上的熱度消了些,他頷首道:「家家戶戶都有,只不過我家更困難些,三個姑娘沒一條褲子,其他家還能倆人共用一條。」
林清婉蹙眉,「是其他村莊也這樣,還是單我們長福村如此?」
江南已經算是富庶了,如果連江南都這樣,那其他地方呢?
陳大爺就嘆氣道:「在江南,這樣的人家不多,北邊那一帶才窮呢。我們長福村是例外。」
長福村的村民都是原先官府的佃戶,什麼樣的人會租官田?
就是租不到地主家地,家裡又沒有田地的人才會來租官田,租種官田不僅稅賦不會減少,每年衙門發徭役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們這群人,有時候還會額外徵調他們去給衙門幹活兒,免費的,自帶口糧的那種。
所以租種官田就等於被官府盯上了,但他們沒辦法,除了官田,他們租不到其他田地。
像陳大爺家,他家只能租官田是因為他家沒有壯勞力,他有三個兒子,頭一個兒子在滄州時因為遼人南下打草谷時被打死了。
所以他才變賣了家產,舉家南下。第二個兒子則是到了這裡被徵兵役,死在了戰場上。
四年前朝廷再度徵兵役,陳家有兩個成丁,所以也被徵了,陳大爺本想自己去的,但陳季生覺得他爹去了肯定就回不來了,他去了還能拼一拼,所以自己扛著包袱去當兵了。
大兒媳,二兒媳都改嫁出去了,留下三個孩子給他,加上陳季生的兒子,他和三兒媳要四個孩子,一般地主是不會把地租給這樣的人的。
你以為佃戶只要種好自個租的地就行了?
大部分地主是把佃戶當自家的長工使喚的,不僅農忙時會讓他們先收割自家的糧食,秋收時還會額外收取麻線和蠶絲,陳家勞力少,那地主們租地給他們就不划算。
和陳家一樣情況的人家不少,總之被地主們拒絕的理由多種多樣,但歸根結底只有一個,他們不能給地主帶來足夠的利益。
陳大爺道:「頭兩年,老三還在家時日子過得還行,但他一走,家裡就開始不行了。每年夏秋兩季的賦稅,去年又額外增了軍稅,家底早掏空了。」
陳大爺說到這裡感激的看向林清婉道:「多虧了去年東家放糧救濟,我們家也領回來六十斤糧食,這才熬過了五月,不然我們家也得賣兩個孩子了。」
林玉濱弱弱的問,「你們不是自己種桑養蠶和植麻嗎,怎麼不自己紡線織布?」
陳大爺還未說話,林清婉就點了一下她的額頭道:「真是傻孩子,布料及生絲都在徵收的賦中,勞力不足,只怕每年的布料及生絲也不夠吧?」
陳大爺點頭,「可不是嗎,我家還欠了好幾尺布呢,周大人還算不錯,我們交不上去就讓我們欠著,好歹沒逼著我們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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