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21章

==第二十二章==

穆嬤嬤看著她胡側妃,面上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大抵是因為出身宮廷,這種洞悉是潛藏在皮層下的,甚至讓人察覺不出來,只會覺得高深莫測。

恰恰胡側妃就有這種感覺,也因此她外如坐針氈。

「殿下可是同意了?」

這話讓胡側妃有一絲難堪,可她心裡也明白她必須說通了穆嬤嬤,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之前她去了朝暉堂兩趟,卻連門都沒進去。這一切都讓她惶恐不安,她甚至猜想晉王妃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不然何至於將翠竹如此大明其白地塞回來。

她不能失寵,絕對絕對不能。

一旦失寵,足以讓王妃和馮侍妾活撕了她。

想到這裡,胡側妃攥了攥袖下的手,哭了起來。她哭得十分傷心,連體面都顧不上了,帶著一種悽惶與不安。

她沒有為了面子而選擇遮掩,而是挑挑揀揀選了一些,說自己那天晚上不小心觸怒了晉王,不過具體細節並沒有說。

這件事對穆嬤嬤來說,並不是什麼秘密,她人雖當時不在小樓,但很快就知道了。

有時候連穆嬤嬤都有些弄不懂晉王在想什麼,但弄不弄得懂並不妨礙她打算怎麼去做。這胡側妃哪怕是蠢了些,經常觸怒殿下,但殿下既然願意去,還費心地為她做了那麼些,穆嬤嬤就該在後面腿她一把。

她的眼神幾不可查地在胡側妃肚子上掃了一眼,聲音徐緩道:「既然想了,就抱去住一晚吧,我讓玉燕幫忙收拾,就帶著蘇奶孃去。」

胡側妃當即破涕為笑:「謝謝嬤嬤。」

*

東梢間裡,瑤娘正在給小郡主做按摩,自然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胡側妃的哭聲,說實話很讓瑤娘感到吃驚。這種吃驚不下於見到什麼怪物,因為胡側妃在她印象中從來是趾高氣揚的,哪怕上輩子被她分了大半的寵,她也從沒有示弱過。

玉燕從外面走進來,低聲和瑤娘說今兒晚上要去留春館的事。

瑤娘一個奶孃,能說什麼,只能聽從。

說是要收拾,其實根本沒什麼可收拾的。當初生下小郡主後,胡側妃就刻意把留春館的西梢間收拾出來,單獨給小郡主闢了一間房,並將該準備的都準備齊了,就是想把女兒養在身邊。

之後小郡主搬到小跨院,所用之物又重新備了一套,那邊的東西卻是動都未動,所以這趟去只用把小郡主抱過去就成了。

不過玉燕還是幫著瑤娘收拾了一些小郡主用的尿布,和慣常玩的小玩意什麼的。等收拾好,瑤娘便抱著小郡主,跟在胡側妃後面往留春館去了。

西梢間收拾得十分乾淨,一塵不染的,小郡主的東西也都擺放的整整齊齊。臨著牆角紫檀木的櫥櫃裡,擺滿了小郡主的各種小玩具,市面上有的這裡都有,市面上沒有的,這裡也有。

這裡有胡側妃親自準備的,有王妃送來的,當然也少不了晉王命人從各處收羅來的。

認真說來,晉王是極為疼愛這個女兒的。

留春館裡的丫鬟婆子們也對瑤娘十分殷勤,一口一個蘇奶孃,滿臉都是笑。上輩子瑤娘在留春館,遭受的從來都是冷眼和奚落,還未見到過她們這樣,自是驚詫不已。

但驚詫卻並不吃驚,到底這輩子與上輩子有太多的不同。

瑤娘沒有看見翠竹,不過她知道翠竹為何沒有出現,之前翠竹被罰著在太陽底下站了一個多時辰,人中暑了,到現在都還不能下床。

這件事小跨院裡的人都知道,還曾議論過,瑤娘自然也是知道的。

小郡主已經過了百日,這個月份的奶娃骨頭慢慢硬了,也開始不甘寂寞起來。讓大人抱在懷裡,總是想左顧右盼地看,給她東西她也知道稀罕,一個撥浪鼓就能讓她看上老半天。

瑤娘拿了個撥浪鼓塞在她手裡,這些日子她經常鍛鍊小郡主的抓握能力,所以小郡主拿得十分穩當,還能拿在手裡搖一搖,發出咚咚咚的響聲。

小郡主沒有提防,被嚇得忍不住眯眼,再看著手裡的小玩意,旋即又笑了起來,揮舞得更是亢奮,發出一連串嘎嘎咔咔獨屬奶娃的笑聲。

小郡主笑了,留春館裡的人都笑了,胡側妃自然也笑了,留春館裡一片歡聲笑語,一掃之前的低氣壓。

胡側妃並沒有久留,匆匆忙忙帶著人就出去了。

瑤娘想,她大抵是去朝暉堂。

晉王會來嗎?

晉王自然會來的。

莫名的,瑤娘有這種認知。

*

朝暉堂,內書房裡,晉王正在看一批邸報和密信。

福成腳步輕盈地走了進來,幾乎沒發生任何響聲。

晉王抬頭去看他,福成道:「殿下,胡側妃來了,正在門外候著。」

晉王蹙起眉心。

福成半彎著腰,繼續道:「側妃去了小跨院,徵得嬤嬤的同意,將小郡主抱去了留春館,說是要住一夜。」

所以接下來自然不用說,晉王也明白了胡側妃的意思。

「側妃請您晚上到留春館用膳。」

屋中陷入沉寂之中,晉王依舊看著手裡的密信。

半晌,他眉眼不抬道:「讓她回去,本王會去。」

「是。」

得到晉王的話,胡側妃喜笑顏開地離開了。

福成看著她的背影,莫名有些感嘆。

你說她蠢吧,她確實有些蠢,說她聰明,也確實有些小聰明。至少這胡側妃能琢磨出殿下的一兩分心思,也很明白自己仰仗的是什麼。

這人啊,活在這世上,活得好與不好,不就是靠著那點仰仗麼。

福成撣撣袖角,半眯著眼看著遙遠的天際。

*

暮色四合,留春館裡一片燈火通明。

丫鬟婆子們個個打扮體面,臉上帶著十分喜慶的笑。

屋裡,胡側妃早早就把小郡主抱在手裡了,今兒她打扮得外素淨,一身水紅色杭綢的夏衫,妝容也淡,首飾都取了,只發髻上插了一根簡單的玉簪。

這樣的胡側妃倒是大家從未見過的,少了幾分明豔逼人,多了幾分嫻靜溫婉。

她懷裡的小郡主,穿紅色棉布做的繫繩式上衣下褲。樣式簡單,質地綿軟,裡面穿了個同色的肚兜,更顯得她雪白可愛。

這衣裳是瑤娘抽空做的。

天熱,小奶娃也不太適宜穿那種繡了太多紋樣的衣裳。那種衣裳看起來華麗氣派,但並不適宜這種月份的奶娃子穿,傷皮膚。瑤娘起先嚐試性做了一套,給小郡主穿上,又好看又透氣,還不會刮傷細嫩的皮膚。哪怕天熱,小郡主也沒再出熱痱子,更沒有著涼,穆嬤嬤索性便任由她去搗騰了。

胡側妃滿臉笑容,連連誇讚瑤娘奶得好,一旁的丫鬟婆子自然也跟著湊趣。

瑤娘有一種做夢的感覺,上輩子對自己疾言厲色的人們,這輩子卻是全然換了一副面孔,真是讓人有種物是人非的錯覺。

一個小丫頭匆匆走了進來,說是殿下到了。

胡側妃當即抱起小郡主,領著一大群人迎了出去。

庭院裡,遊廊的簷下都點了琉璃宮燈,照得四處通明一片,連天上的明月星辰也為之黯淡。

晉王一身石青色繡暗紋錦袍,一手負後,朝這裡走來。身後跟著福成。

燈光下的他,英氣逼人,俊美無儔,就像似從神座上步下的神仙。

瑤娘看見胡側妃失神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旋即露出一抹欣喜之色,迎了上去。

「殿下。」

晉王點點頭,眼神在她臉上掃過一眼,放在小郡主的身上。

見此,胡側妃刻意地將小郡主往前遞了遞,柔聲對晉王道:「小郡主今天很高興呢,也知道父王要來。」

小郡主今天確實很高興,下午睡了覺,醒來後這麼多人陪著她玩兒,她到現在還亢奮著。她的小身子還是有些軟,想要直起身子,還得找大人借力,胡側妃將她懸空抱起,她失去了支撐,再加上胡側妃動作太突兀,讓她上半身突然就往一旁倒去。

嚇了所有人一跳。

倒不是怕會摔著,而是怕會傷到小郡主的腰。

瑤娘在胡側妃身邊,反應最快,下意識一個跨步上前,從旁邊搭手將小郡主扶住。

胡側妃心有餘悸,面色蒼白。

她根本沒料到會這樣,也是她自己沒養孩子的經驗,只為了討好晉王,一時之間不免有些疏忽,忘了扶住小郡主的腰背。

晉王的臉當即冷了下來。

幸虧小郡主沒哭,這個月份的奶娃娃也不懂什麼叫害怕,還以為大人在跟她玩耍,扶著瑤孃的手,發出咿咿哦哦的聲音。

如此可愛的小郡主,自然讓晉王緩和了面色。而胡側妃也鬆了口氣,似乎也知道自己不是幹這個的,她順勢就把小郡主塞到瑤娘懷裡,跟在晉王身邊進屋了。

進了次間,胡側妃先服侍著晉王在羅漢床上坐下,才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一干閒雜人等盡皆退了出去,倒是瑤娘託了小郡主的鴻福,還能留在一旁侍候著。

瑤娘有些如坐針氈,覺得現在的情形詭異極了。

她上輩子侍候的男人和她上輩子的對頭坐在一起,而她手裡抱著她們的孩子。

莫名的,瑤娘心中有一種極為不舒服的感覺。

不過她也沒功夫去想這些,因為胡側妃與晉王說話,主要話題是集中在小郡主身上,而作為抱著小郡主的那個人,必須要小心應對。

例如胡側妃說小郡主最近吃胖了,她就必須順著對方的眼神,把吃胖了小郡主展示給晉王看。例如胡側妃說小郡主現在可調皮了,她就必須得湊趣講一些小郡主調皮的事兒。

大抵是因為上輩子的遭遇影響著,瑤娘雖然說著,但臉上的表情極為勉強。而小郡主大抵是也玩累了,並不願意配合,不止一次回頭拿臉在瑤娘胸前揉蹭著。

小郡主這樣的舉動讓瑤娘極為尷尬,因為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小郡主身上,小郡主這樣自然也看到她那個地方了。

若是別人也就罷,關鍵其中有一道目光是晉王的。

瑤孃的臉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漲紅起來,脖子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臉埋在小郡主的懷裡,試圖掩耳盜鈴。

對於這一切,小奶娃是一無所知的。

因為吃不到奶,小郡主明眼可見有些焦躁了,她在瑤娘懷裡掙扎著,又不停地用臉在瑤娘胸前揉著,甚至小聲地哭了起來。

神經緊繃,再加上小郡主這種暗示性的動作,以及她的哭聲,讓瑤娘反射性有了反應,也不過是幾息之間,她胸前的布料就全部溼透了。

這一切說起來慢,其實不過發生在頃刻之間。

自己身體的異常,自然能感覺到,瑤娘大腦一片空白,簡直羞窘欲死。不過她也知道不能再這麼持續下去了,忙把小郡主一把抱起來,擋在胸前,期期艾艾道:「小郡主好像餓了。」期間,連頭都不敢抬。

胡側妃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晉王身上,倒是沒注意到她的端倪。聽到這話,她道:「既然餓了,就抱她下去吧。」

瑤娘宛如得到特赦令一般,匆匆抱著小郡主下去了。

一直到進了裡屋,瑤娘都還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脊背上。

*

瑤娘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

因為這件事,她給小郡主餵奶時,還依舊胡思亂想著。

看著懷裡那個含著吸得可歡實的小人兒,不知怎麼這張小人兒臉就變成了大人兒臉。

她想了很多……

很多上輩子的一些事。

瑤娘外有一種羞恥感,哪怕她是上輩子主動爬床才能在晉王身邊服侍,終歸究底她正經人家出身的女兒。即使上輩子的經歷讓她改變了許多,也懂得女人的身體其實一種工具,懂得了床笫之間的歡愉,可還是沒有想到上輩子的遺毒竟如此深,她竟只憑這些亂七八糟想法,就能……

瑤娘一手捂著自己的臉,感覺像似要燃燒起來,幸好屋裡沒人,不然她該羞得鑽地縫了。

小郡主已經睡著了,瑤娘輕手輕腳站起來,將她放在悠車裡,才在臨窗的軟榻上坐下。

屋裡很安靜,甚至整個留春館都是安靜的。

這種安靜瑤娘並不陌生,因為上輩子晉王每次去小院的時候,小院裡也是這麼安靜的。

晉王和胡側妃現在是在做什麼?

大概是在用晚膳吧,用了晚膳後,自然是要歇下的。

晉王會幸了胡側妃嗎?胡側妃可是受得住?

畢竟——

瑤娘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在這麼想下去了,上輩子就是上輩子,與這輩子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既然沒打算走這條路,就不該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她當務之急要做的是保命,然後做上兩年差事便回家去。

她會一直守著小寶,將他養育成人,或許她可以開個小雜貨鋪,鋪子的進項應該足夠她用來維持母子二人的生計了……她會送小寶去唸書,只要孩子能念,就繼續供他念下去,說不定哪一天她也能誥命加身,享著兒子媳婦的福……

這麼想一想,瑤孃的心頓時平靜下來,而之前那些旖旎就宛如掉落在湖中的一顆小石子,只是泛起一陣漣漪,便轉眼再是不見。

瑤娘感覺胸前溼噠噠的,卻是沒有衣裳可換,她不禁有些後悔之前過來時,應該帶一身衣裳的。也是她心裡太亂,方才給小郡主餵奶的時候,忘了拿塊兒帕子墊著。

她找了塊兒帕子在胸前衣裳上擦了擦,一點作用都不起,再加上屋裡有些悶熱,瑤娘索性來到槅窗前,開啟了窗扇。

夜色迷人,卻是沒有風。

院中的燈依舊還是那麼明亮,卻空寂無聲,一個下人都不見,倒是院子裡似乎站了不少護衛。

瑤娘對這些人的裝束並不陌生,這是晉王身邊的貼身護衛。

她只是看了幾眼,就沒再看了。

她想,這個夜大抵會很漫長吧。

*

東次間那裡,晚上已經擺了。

一桌子的珍饈美味,桌前卻只坐了兩人。

胡側妃也沒讓人侍膳,親自服侍晉王。

見晉王神色冷淡,但自己給他侍膳,他也沒有拒絕。胡側妃心中一喜,更是殷勤,又是夾菜,又是倒酒,忙得不亦樂乎。

晉王喝了兩杯酒,見氣氛還不錯,胡側妃也終於壯起了膽子,有些委屈又帶了些嬌嗔道:「殿下還請千萬別怪妾,妾那日也是一時糊塗……」

不得不說,胡側妃是十分擅長討好人的。

尤其是討好一個男人。

可能是天賦異稟,也可能是受過□□,她十分懂得女人該擺出什麼樣一副姿態,才能博得男人的歡心與疼愛。

她打算得倒是挺好,做得也不差。從將小郡主抱回來,到她這一身打扮和做派,都是精心安排了,可惜錯估了晉王的秉性。

恰恰晉王是見多了這種,才明白鬍側妃這些行舉中有多少刻意,而這刻意中又帶著怎樣一副目的。

其實晉王並不在乎這個目的,可顯然那日的事讓他印象太過深刻,天知道他之所以能坐在這裡,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自虐似的剋制。

這種剋制從小就跟隨著晉王,他沒有母族的庇佑,又生長在人吃人的皇宮裡。他雖是皇子,卻並沒有資任性。為了從一眾皇子之間脫穎而出,為了給自己創造更多的機會,他必須壓抑著本性,剋制久了,這種剋制近乎成了他的與生俱來的本能。

晉王沒有說話,手裡捏著酒盞,卻是沒動那杯中酒。

胡側妃咬了咬下唇,啜泣哀求道:「您再不看,看看咱們的女兒,小郡主那麼可愛……」

是啊,小郡主。

這才是晉王今晚前來的原因。

晉王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而是因為小郡主,他唯一的血脈。

所以他可以給胡側妃側室的位置,給她寵愛,給她可以和晉王妃分庭相抗的一切,可惜她卻越來越讓他失望,也許他從來就沒對她抱過希望。

晉王看著胡側妃。

眼前這個衣衫素淨脂粉未施的女子,與以往的胡側妃截然不同。晉王是一個記憶力很好的人,如今的胡側妃有多麼清麗脫俗嫻靜溫婉,晉王記憶中曾經關於她的張揚跋扈愚蠢無知就有多麼深刻。

認真說來,晉王能忍這一年多,已經是極為難得了,他向來不是個會為了那些不相干人等浪費自己精力的性子。

「你既然明白這一切,就該安分才是。」晉王嗓音清冷地道。

胡側妃的臉驀地一白,安分?什麼才叫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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