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燈

楚恕之筆尖一歪,紙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痕跡,剛想恨鐵不成鋼地抬頭訓斥郭長城一頓,就看見郭長城身上代表功德白光一閃,竟然好像變了顏色,那麼一瞬間,閃過了好像火光一樣橙色。

他吃了一驚,一把攥住郭長城肩膀,郭長城剛掛了電話,茫然地看著楚恕之。

「沒……沒什麼,我可能看錯了。」楚恕之嘀咕了一句,想了想,又把自己包放回去了,「你打算怎麼找人?我幫你吧。」

此時,被派去趙雲瀾家汪徵桑贊兩隻鬼已經到了,禮貌地敲了敲門,裡面沒聲音,汪徵就帶著桑贊直接穿過門板鑽了進去,只見室內沒有開燈,但是茶几被挪動了地方,椅子和床上都像是有人坐過,煮水火還開著,水已經差不多給燒乾了,人卻不見了。

桑贊彎下腰,擺弄了一下留下茶盤,無師自通地關上了火,判斷說:「灰來,又揍了,量個人,甜黑之前揍。」

擺茶是長談架勢,他們都說了什麼?

這天黃昏,趙雲瀾說出了那句話之後,沈巍呆呆地看了他一會,似乎已經沉溺了趙雲瀾眼睛裡,過了好一會,他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而後他沉默了長時間,目光越過白霧嫋嫋水壺,顯得有些迷茫。

當他開始追溯千萬年記憶時,他忽然變得就像一個老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來,苦笑著看了趙雲瀾一眼:「我……我不知從何說起。」

沈巍說著,放下茶杯,他端坐床上,向趙雲瀾伸出手:「不如你自己來看吧。」

趙雲瀾覺得自己理所當然地應該對沈巍有所芥蒂,可是手卻依然腦子裡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遞了過去。

沈巍抓住他手,忽然用力把他往懷裡一拉,趙雲瀾覺得自己就要撞到他身上,下意識地伸手床沿上撐了一把,手指卻好像穿過了一片虛空,從中穿了過去,而後他就像是摔進了什麼東西里,腳下踉蹌了一下,又被一雙手溫柔地扶住了。

趙雲瀾睜大了眼睛,依然什麼也看不見,只好緊緊地攥住了扶住自己手:「沈巍?」

沈巍輕輕地應了一聲。

眼前雖然黑,四周卻並不是靜謐一片,似乎有風呼號聲,然而趙雲瀾卻感覺不到一絲空氣流動,他安靜下來,側耳傾聽,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哭聲,又有點像咆哮,可是高低起伏,時遠時近。

趙雲瀾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沈巍情不自禁地攥緊了他手,好一會才說:「等一下。」

他話音沒落,突然,周遭整個世界都亮了,遠處傳來一聲遙遠龍吟,似乎及其痛苦,大地也瑟瑟地發抖,接著,一團大火從空中落下,就像太陽從天上掉了下來,熱烈得灼人。

從極暗到極亮,一瞬間就把趙雲瀾眼淚給刺了出來,可他愣是忍著劇痛沒捨得閤眼。

他覺得自己幾乎看見了創世一幕。

只見大火當空落下,摔成無數碎片,碎金一般浮光讓人覺得自己是踩了銀河上,那種流光溢彩一般美景能輕易地奪取人呼吸,趙雲瀾飛地把被刺激出來眼淚抹去,眼睛都不捨得眨。

而後零星火苗下伸出無數隻手,像是從泥土裡長出來,一點一點地調整著自己形狀,後長成一人多高,從泥土裡爬出來。

沒有人「造」他們,他們自己從淤泥裡得到生命。

沒有人教給他們如何生存,如何繁殖,他們自己跌跌撞撞地滿是碎光大地上學會了走路和奔跑,繼而又出自本能地學會了相互廝殺和彼此吞噬。

鬼族,光與黑暗夾縫裡出生。

火球落下地方有一個巨大火堆,它一邊燃燒著,下面泥土就一邊膨脹著,漸漸膨脹成了一個大花苞。

大花苞越長越大、上面火卻越來越小,後完全被泥土做成「花苞」給吸了進去,所有奔跑、進食、廝殺鬼族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自己動作,一同往那地方扭過頭去,花苞上泥土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隨後那縫隙越來越大,後「喀拉」一聲,泥土「花苞」就好像窯裡燒壞陶罐,碎成了幾瓣。

裡面孕育出兩個漆黑人影,距離近鬼族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連掙扎一下都沒來得及,很就被吞噬了,吞噬鬼族越多,那漆黑影子就越清晰,他們漸漸地幻化出頭、頸、軀幹、四肢、五官甚至頭髮。

就像女媧隨手甩出泥點,彷彿所有從泥土裡生出來東西,都被一股冥冥中力量推動著,往一個方向長――與神明和聖人如出一轍。

或許……天生地長神明與先聖,也曾經是這樣出生。

「方才落下來,是我魂火?那是……你和鬼面?」良久,趙雲瀾才問。

「是我們――你當時受蚩尤所託,庇佑巫妖族,」沈巍聲線平靜,低低地他耳邊解釋說,「沒想到第一次神魔大戰之後不過幾十年,水神共工和顓頊帝就掀起了第二次神魔戰爭,水神親近龍族,與妖族結盟,而後東境后羿撿到了伏羲弓,糾集起蚩尤舊部,與巫族相互勾結。巫、妖、人三族打得難捨難分。」

「那時洪荒秩序未定,女媧造人不久,只能看著他們一批一批地繁衍,一批一批地死去,她還沒來得及化為后土,所以當時幽冥是不存,當然也沒有所謂‘生死輪迴’,對於那時候死了各族來說,死就是死了,像神農說,‘死’,就是變成了混沌,回到空無一物大不敬之地裡,斷絕希望,斷絕感官,斷絕一切,就是什麼都沒有。無人不畏懼‘死亡’,特別是含恨而死者,他們不肯瞑目,於是卡生死之間,魂魄就會被殘留世間。」

「兩次神魔大戰中流血漂櫓,逡巡不去魂魄整天飄蕩空中,悽悽地哀叫不已,不消不散,白天烈日下煎熬,有些被活生生地曬化了,歸於混沌,有些挺過來了,夜晚裡緩過來一些,次日仍然是同樣酷刑。」

沈巍頓了頓,望向自己出生方向,過了一會,才接著說:「女媧這才知道,自己造不是功德,而是孽障,她給了人族燦爛又短暫、如同春花般脆弱生命,短暫生命後,又讓他們遭一切人間苦難,受烈日灼燒之苦,受魂魄無處可依戀之苦,受一生被死亡追逐之苦。」

沈巍扭頭看了趙雲瀾一眼:「有人說生兒之所以大哭,是因為離他命中註定死亡又近了一步――所以當時已經丟了神格神農無奈之下向你借魂火,就是為了用山聖魂魄鎮住天下所有戰禍而死怨靈,讓他們少些苦楚,早些安息,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你留下大神木牌名叫‘鎮魂令’緣故。」

這時,他們頭頂上裂縫越來越大了,後竟然露出了一條線天空來,微弱月光撒灑了進來,是不周山就要徹底塌了。

沈巍繼續說:「神農捧著你一朵魂火,經過不周山時候,偏偏趕上共工駕著神龍,以一種義無反顧姿態撞上了不周山石柱,巨龍尾巴正好掃到了神農肩頭,你魂火從神農手中掉落,機緣巧合地落了不周山腳下大不敬之地。」

沈巍話音一頓,隨後冷笑了一聲:「這些事是你和我說,我不知道真假,也許真是機緣巧合落下,也許是神農氏刻意為之,誰知道呢?」

就這時,趙雲瀾看見兩個人降落了暴露人間大不敬之地,正是崑崙君和神農氏。

崑崙君似乎有些茫然地看著這一地魑魅魍魎,問:「這些都是什麼?」

神農說:「是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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