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功德筆

趙雲瀾一把攥住沈巍手腕,即使他瞎,也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殺意一瞬間幾乎化為了實質,凜冽得幾乎有些刺骨。

他聽見沈巍聲音不復平時溫文爾雅,那音調壓得低低,一時間竟顯得有說不出陰森,沈巍說:「鴉族竟敢傷你,這樣忘恩負義東西,千刀萬剮、亡族滅種不足……」

後幾個字近乎帶出血氣,趙雲瀾不由分說地一把抱住他,沈巍本能地重重一掙。

不知怎麼,那一刻,趙雲瀾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說:「小巍!」

沈巍驀地一僵,驟然不動了,好半晌,才顫聲問:「你……你叫我什麼?」

「噓,聽我,別動。」趙雲瀾閉上眼睛,將被妖市影響得有些模糊天眼開啟,拉著沈巍往後退了些,兩人一同隱藏了群妖裡。

沈巍心神大亂,方才一句話明顯是說脫了口,讓趙雲瀾瞬間就抓住了那麼一條線索——什麼叫「忘恩負義」?他和鴉族……不,他和妖族有什麼關係?

趙雲瀾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聽說過一句話:「天降不祥鴉先知。」

黑鴉一族又是先知了什麼?

只聽臺上蛇四叔口氣不變,矜持地衝群鴉點了個頭,依然不溫不火地說:「我還以為鴉族是不會來了。」

鴉族長老是個女人,然而這一族中,除卻半妖,個個都是小矮子、大鼻子、滿臉褶,也看不出個年輕年老,貌美貌醜。

她眼睛有點歪斜,好像看別處,又好像不經意地向趙雲瀾方向掃了一眼,渾濁眼睛裡發出一線內斂光,隨後她把手裡權杖重重地敲地上,一抬手,縛半妖身上繩索自動斷裂掉了下來,鴉族長老把聲音放低了一些:「孩子,你過來。」

蛇四叔雙手攏進袖子裡,對這一舉動靜靜熟視無睹,並不阻攔,妖市裡議論聲四起。

直到半妖踉踉蹌蹌、已經要走下高臺時候,蛇四叔才開口說:「長老要把自己人帶走,我是沒話說,只是鴉族這樣做,是想要脫離其他族自成一家麼?」

鴉族長老啞聲說:「不錯!」

一言既出,四下忽然一片靜謐,小妖們面面相覷,迎春也從滿架花藤上露出一個頭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蛇四叔表情淡淡地看著她:「烏鴉就算再食腐肉,與死人白骨打交道,你們也始終是妖,既不是陰差,也不是鬼仙,長老這話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心裡可得想好了。」

鴉族長老突然大笑,那聲音沙啞而厚重,聽不出她喜怒,只渀佛帶著亙古以來悲憤和譏誚,她一字一頓地說:「四爺要是沒挺清楚,我不妨再說一次——我黑鴉一族,從此脫離妖族眾,自成一家,永不回頭,如違此誓,讓我天打雷劈。」

她這句話說完,一揮手,黑壓壓而來鴉族又跟著她黑壓壓而去。

來去匆匆,竟渀如電光石火,叫人來不及反應,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座中竊竊私語頓時變成了喧譁一片,誰也不知道這唱得是哪一齣。

蛇四叔一擺手,旁邊拎著鑼鼓小猴子重重地鑼上敲了幾下,呵斥住眾人混亂,趙雲瀾則趁亂把沈巍從妖群裡拉了出來,兩人步順著門口青石板路一直往前走,頭有一團大霧。

出了霧氣,就是龍城大街小巷滿眼霓虹,夜色渺茫。

一排黑壓壓烏鴉降落古董街口大槐樹上,一輛計程車飛地開過去,多嘴多舌貧嘴司機對他乘客說:「您看,那烏鴉也那開年會呢!」

黑貓卻從角落裡悄無聲息地走出來,腳下肉墊輕輕地點著地,輕巧地躥上了牆頭,數十隻烏鴉同時轉過頭去看著它,一排排猩紅小眼睛好像不祥燈泡。

大慶站十步遠地方,並不再上前,以示自己沒有惡意。

鴉族長老往前一步,人看不見地方,啞聲開口、不客氣地說:「有何貴幹?」

黑貓保持著停住腳步時那一瞬間動作,墨鸀色眼珠就像兩顆真正貓眼石,它眼角微挑,光華幽然,貓科動物特有懶散和優雅一瞬間被到了極致,幾乎能讓人忽略它毛球一樣可笑體型。

「有個不情之請。」大慶客客氣氣地說,「我想問一問長老,幾百年前我丟失鈴鐺,為什麼會貴族手裡?」

鴉族長老端詳著它,冷冷地說:「我黑鴉一族從來報喪不報喜,不近活人近p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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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慶身體緊繃了一瞬。

過了片刻,黑貓又低低地問:「那人死於何時何地?為了什麼?」

鴉族長老尖刻地笑了一聲:「死人就是死人,六道輪迴,他前生已逝,今生是豬是狗都沒準,你管他死於何時何地?」

大慶略微低了頭,良久沒有說話。

鴉族長老還是看了它一眼,過了一會,又略帶不耐煩地說:「山海關外二十里亭,願意看,你就去看看,別說我老鴉故意瞞著你,死人鈴鐺,帶著也不嫌晦氣。」

她說完,口中發出呼哨,大群黑鴉沖天而起,往沉如墨玉天際飛去。

大慶黑暗裡垂下頭,原地站了一會,那模樣忽然就像是一隻落寞野貓了。

然後一陣車燈打過來,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跳下牆頭,消失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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