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山河錐

沈巍他們莫名其妙地被趙雲瀾拉著,遭到了朗哥大魚大肉一通招待,又被安排到了當地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裡。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三輛越野車就齊刷刷地停了酒店門口,後備箱一開,只見裡面禦寒衣服、野外裝備、高熱量食品、藥品工具等等,一應俱全,都是沒拆包裝東西,幾乎夠贊助起一個專業科考隊了。

趙雲瀾看起來相當坦然,一點也不覺得受之有愧,讓林靜給司機們一人發了一條中華,又跟前來送行朗哥好一通親親熱熱扯閒淡。

朗哥熱情洋溢,雖然頭天晚上被趙雲瀾用一斤三兩白酒給灌趴下了,但看起來被灌得樂其中,並且早晨依然精神矍鑠——除了臉腫得有點像豬頭。

他伸出熊掌,狂拍趙雲瀾肩膀,依依不捨地說:「好老弟,這就走了,我招待不周,實沒讓你們吃好喝好,我們小地方啊,你千萬要理解,別見怪。」

趙雲瀾一瞪眼:「你看,又見外了不是?我們千里迢迢地特地來叨擾,都還理所當然沒客氣半句呢,你先來勁了。朗哥,將來你要是來龍城,我非砸鍋賣鐵,豁出二環上堵一宿車,也全程陪同,到時候給謝四哥打電話,咱哥仨再好好喝一頓。」

跟朗哥惜別完,趙雲瀾回頭低聲問沈巍:「盤山道不好開,小孩們技術不行,我也不放心,這樣,你帶著他們跟我們一起走,我開一輛,林靜開一輛,祝紅開一輛,把學生們打散,到了清溪村再集合,你說好吧?」

就是收了錢導遊,都沒有這樣心力,沈巍要是再當著別人面反對,就顯得實有點不識好歹了。

但是無功不受祿,沈巍沒有他那樣厚臉皮,直到坐上了車,都顯得十分過意不去:「這次是我考慮不周,實太麻煩你了,而且跟那位郎先生原本也不認識,還讓他破費這麼多,你看回去以後是不是我們要寄點東西給他……」

趙雲瀾大爺似一擺手:「沒事,這你不用管,誰也不會白承誰情,都記我賬上呢。跟我你就不用客氣了。」

沈巍:「……」

正好前面紅燈,趙雲瀾踩下剎車,偏過頭來對他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沈巍臉一下就浮起一層薄薄紅,而後他下意識地用餘光掃了一眼後座上兩個學生,發現他們全都興奮地往窗外看,才似乎略略鬆了口氣。

趙雲瀾心裡忽然一動,覺得自己可以再試探著進一步,於是他一抬手把沈巍窩住了一個角襯衫領子拽了出來,輕輕拉平,彎起來食指關節有意無意地從沈巍耳朵下面輕輕蹭過,聲音十分自然地降低了一些,沈巍猝不及防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候,又安全撤退。

「領子沒弄好。」他調整了一下後視鏡,平視前方,正襟危坐地說。

這回沈巍耳朵都紅了。

紅燈過去,趙雲瀾重踩下油門,目不斜視地專心開車,嘴角可疑地翹了起來。

沈巍把頭扭向了窗外,看起來就好像害羞,可他背對趙雲瀾沒能看見,沈巍轉過去臉上紅暈慢慢退淨了,變得蒼白了起來。

他似乎總是皺眉,眉間幾乎已經形成了一道深深紋路。每到這時,那張溫和斯文臉上就會顯出某種說不出冷厲,看起來既孤獨又遙遠。

開車上盤山道是個體力活,又顛簸又暈,六七個小時過去,後座上兩個學生已經東倒西歪地睡著了,沈巍沒敢閤眼,坐副駕駛上,有時候得留神著司機,起碼不能讓他犯困,尤其這位司機頭天晚上喝了那麼多酒。

越往前走,道路就越窄,拐彎也就越多,車輪旁邊不到一米多地方就是懸崖,連個護欄都沒有,一不留神就能直接衝下去。

好朗哥支援車是真不錯,而且趙雲瀾這個人看起來有點不著調,開車卻意外穩當。

隨著他們慢慢進入山裡,氣溫也越來越低,連開著空調車裡都能感覺到。

路邊也開始有厚厚積雪。再往前,路面上人跡越發稀罕,開始有冰和被車轍推開積雪。

到了這個時候,原本跟得很近三輛車同時放慢了速度,車距開始拉得越來越大。

然後趙雲瀾緩慢降檔,小心地剎住車。

後面車他開始減速時候就也跟著慢慢地停了下來。

「前面路夠嗆,我看得上鎖鏈。」趙雲瀾說著伸手開車門,又對沈巍說,「外面冷,別下來。」

沈巍沒理會,跳下來幫他,群山深處風凜冽得能把人掀個跟頭。不怕天冷,就怕有風,這樣風,不要說是趙雲瀾身上那件裝逼專用修身大衣,就是加厚羽絨服也能片刻間給吹個透心涼。

坐車裡兩個學生跟著醒了,趕緊懂事地跳出來幫忙,被趙雲瀾連哄再趕地給弄回車裡了:「別添亂,都趕緊進去,剛睡醒就吹風,這地方感冒可不是鬧著玩。」

兩個人麻利地給車輪上了鎖鏈,沒一會,就感覺手指要凍僵了,趙雲瀾直起腰來,極目遠眺,只見那大山一座連著一座,遠處巨大冰川和雪山通體潔白地矗立那,一時間叫人覺得天高地迥,山川與遠處騰起雲連一起,渀佛就這樣融進了蒼白天光裡。

上車以後,趙雲瀾挨個給後面車人打電話,囑咐了一遍冰雪上行車安全注意事項,又特別強調了一回:「我們馬上進入冰川地區,進去以後千萬別大聲喧譁,不要鳴笛,鬧出雪崩來以後白天沒人值班了。」

整個山區都被冰雪覆蓋住了,日頭開始偏西,天色越發渺茫,而後天光漸暗,車轍漸少,慢慢地浮起某種荒涼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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