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下,鋪著簇新的白葦蓆,席中置案,案後有絕色佳人,正捧著一卷竹簡默看,蔥嫩的指尖比著內中字跡,寸寸而移,眸光亦隨其移而移。
晨陽穿樹,樹影交錯,淺淺映著她的眉眼,觸目驚心。稍徐,只見她眉梢微顰,斜斜掠了一眼樓上朱欄,冷聲道:「何如?可是有可不妥?」
樹影深重,她的眸光卻仿若穿籠而出,直直射入劉濃心中,汝南郡公神情澀然,不禁捧著竹簡,朝著她慢慢一揖:「阿姐教導的正是,然則,乾兒年方兩歲,宜習《毛詩》,卻非《莊子、大宗師》。阿弟唯恐其知末而忘本,故而……」
「哼!」
曹妃愛頓時不樂了,煙眉一拔,透過柳葉冷冷瞥向他,嘴角絲巾輕拂、輕拂。繼而,眯著眼睛,冷然道:「聖人有言,君子當施材就教,若論聰慧,乾兒遠勝於汝,若論豁達,亦然殊勝。」說著,看向正襟危坐的小劉乾坤,玉指輕輕叩了叩案。
小劉乾抬頭看了一眼樓上,雖未看見阿父的神情模樣,心中卻有些許畏懼,轉目再看了看曹妃愛,他人雖幼小,心思卻通透如鏡,當即按膝而起,挽著小袍袖,朝著曹妃愛深深一揖,待見曹妃愛嘴角絲巾翹了翹,好似在笑;小劉乾心中一鬆,遂後,踏著小木屐走出柳樹,對著樓上的劉濃一揖,朗聲道:「阿父容稟,孩兒並未修習《莊子》,亦非覺明其意。只是阿姑言,讀書千萬遍,其意自現。是故……」
「罷了,汝且好生溫習功課,切莫懈怠,亦莫惹汝,汝師動怒。」
「是,阿父。」小劉乾神情不卑不亢,不徐不急的復一揖,而後,頂著小青冠落座於案後,讀書聲再起。
曹妃愛搖了搖頭,嘴角絲巾卻一歪。
「格格……」嫣醉掩著嘴,悄悄笑起來。
劉濃看著讀書的小劉乾與淺笑的曹妃愛,他的面上猶自繃著為人父的冷凜,心思卻一陣恍然: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般,小青冠、小月袍,面對著她時戰戰兢兢,而她亦是這般,冷漠中透著濃濃的關懷,一如其香,冷幽浸魂,入魂卻暖。
一切,依如是,依如故。
中樓,歡笑聲揚起。
劉氏身著華衣錦冠,左手搭著巧思的手臂,右手牽著綠蘿,慢慢走來,待看見劉濃佇立於朱廊,曹妃愛秀美於綠樹,小劉乾正朗聲讀書,她的眼角笑得越來越開,隱隱透著幾縷淺紋。
如今,因劉濃南征北戰、功勳著著,已由成都侯、鎮西將軍晉為汝南郡公、徵西將軍,並開府儀同三司,加軍號;且都督豫、司、雍、冀、代、涼五州之軍事,而劉氏則被晉室表為婁縣鄉君,然則,她眉紋潛生卻非因此,實為這闔院的笑語歡聲、滿堂兒女、如水靜華。
碎湖慢行於一側,正低聲囑咐著一干婢女,看牢了小劉徵與劉神愛,勿使他們亂跑、亂竄。近來,小劉徵與劉神愛極喜捉貓掐鵝,時常惹得院中鵝飛貓跳,當然,碎湖並非心疼貓與鵝,實怕他們為貓撓傷。
待一干鶯鶯燕燕轉至廊角,劉濃闊步迎上前。小劉徵一見劉濃,便縮在了碎湖身後,劉神愛卻不怕他,揚著雙手奔過來,一頭便扎進了阿父的懷裡,捧著劉濃的臉,吧嗒一聲,香了一口,奶聲奶氣地囫圇:「鵝虎,鵝虎……」
劉深抱著女兒,神情微怔,不知她在嚷甚。
綠蘿眉梢一顫,臉蛋紅了,便連眸子亦含著水,端著手福了一福,嬌笑道:「夫君,神愛在喚阿父呢。」
「鵝虎,鵝虎……」小神愛攀著劉濃的肩頭,一疊連聲,不住的喚著,兩隻小腳則輕輕的搖晃,眉眼極似綠蘿。
「哦,吾家有女,神愛聰慧。」劉濃大喜,抱著女兒親了一口,看得小劉徵撇了撇嘴,阿父待他與阿兄都較為嚴歷,唯獨待小妹不同,極其憐愛。
殊不知,小劉徵的這一番小動作,都落入了劉氏的眼裡,劉氏心疼孫子,當即佯怒道:「虎頭,切莫偏心。」示意劉濃抱抱小劉徵。
劉濃頓了一頓,把小神愛放下來,背起雙手,凝視著碎湖身側的小劉徵,半晌,沉聲道:「汝兄已習《莊子大宗師》,且待來年,汝亦當從之,切莫頑劣,切莫自誤,切莫……」
聞聽教誨,小劉徵神情由然一頹。
「虎頭!」劉氏橫目一嗔,將侷促不安的孫兒拉入懷中,笑著哄道:「徵兒,莫畏汝父,亦莫自傷。汝父昔年,八歲尚未通語,汝方歲餘,不急,不急。」
劉濃默然,小劉徵習語較遲,尚不及小神愛,但其眼神卻清澈如流,直若其母陸舒窈,料來,日後定非一事無成之輩,然則,他身為人父,面對兒子,心中也有意親近,卻深知莊中女子過甚,弄紅著巧時,唯恐其嬉戲而忘性。是以,便待兩兄弟頗為嚴苛,他可不願,自己的兒子將來若寶二爺一般。
劉氏哄完孫子,見陸舒窈挑簾而出,便對劉濃道:「且與舒窈好生說道,莫令舒窈著惱。」
言罷,朝著劉濃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而後,領著一干女子與孫子、孫女行向北樓,每日,她都會去瞧瞧橋遊思,小神愛亦極喜那個美麗、安靜的橋小娘子,時常吵著鬧著要去看。
陸舒窈款行於廊,待行經劉氏身側時,端手萬福,其後,抱了抱兒子,勉勵了幾句,遂又親了親小神愛,方才微微一笑,向劉濃走來,當是時,晨陽落在半邊,一半拂著她的鵝黃抹胸襦裙,一半掩著金絲履。
「叮鈴鈴,叮鈴鈴……」鈴聲清淺,漸行漸近。
劉濃微微笑著,暗覺通體舒泰,目光卻痴了。
「夫君……」陸舒窈羞澀,一如未著蘿襪的腳踝上,那不住戰慄的金鈴兒。
劉濃伸出手,拉著小仙子,並肩於欄,逐目遠眺。清風拂來,撩著二人髮絲與衣衫,宛若一對壁人,悄落於畫中。汝南郡公大手闔著小手,暗覺如玉暖,似絲滑,輕輕勾了一下,笑了一笑。轉目時,恰好見北樓走出一人,渾身白衣,手持火焰權杖。
似有靈犀,一脈通。
伊娜兒眯著眸子向他看來,漸而,嘴角慢慢揚起,按著左胸,朝著他欠了欠身,璇即,默然離去。
陸舒窈道:「夫君且寬心,近月來,遊思妹妹曾數度醒來,方醒即問,煢兔何在,煢兔何在。」言罷,歪著腦袋看夫君,神情不解,為何橋遊思已將諸事盡忘,卻唯問此物。為此,她曾命人捉來各式各樣的兔子,奈何,橋遊思卻仿若未見,仍舊輕聲喃問,待得一陣,復又默默睡去。
聞言,劉濃目光一縮,身子顫了顫,心中若有一枚針,正慢慢的扎,一寸一寸。繼而,他深吸一口氣,笑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興許,在她的夢中,亦有一兔如是。」說著,緊了緊陸舒窈的手。
「嗯,興許如此,遊思妹妹那般的人兒,三官大帝必然護佑,使其尋道而回。」陸舒窈輕聲說著,眸子潔淨如雪,纖塵不染。
劉濃心中五味陳雜,漸而,滿腔柔情填滿了胸膛,輕輕一拉,半擁著身邊人,微笑不言。
陸舒窈水眸流盼,只覺歲月靜好,唯願就此到老,轉念間,嘴角卻一彎,輕笑:「夫君,咱們莊中有東南西北中五樓,尚且有一棟別院,阿孃居中樓,舒窈居東樓,遊思妹妹居北樓,阿姐居西樓,綠蘿處別院,卻不知,何人居南樓?」
劉濃手指猝然一滯,沉默不言。
陸舒窈撩了他一眼,輕聲道:「袁家小娘子,舒窈亦曾見,確乃伶俐玉透的人兒,若居南樓,自是當得。」
劉濃只得唯唯。
陸舒窈頓了一頓,忽地又歪過頭,凝視著夫君,直直看得他面紅耳赤,方道:「卻不知,五樓足否?」
劉濃一怔,更為尷尬。
「格格……」小仙子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