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莊中有莊,院內有院,青玉閣位於院中深處,乃是一棟青木小屋,緊臨著煙波太滆,內中遍鋪白葦蓆,置著矮案一張,書牆半堵,案上冒著淺淺清香,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小郎君一入其中,便佔據了最好的位置,懶懶的倚著木窗,眺望雨後靜湖,手指則叩著窗稜,朗聲道:「醬伴魚腥草一碟,桂蜜小胡瓜一碟,上好竹葉青一盅!」說著,又瞥了一眼小女郎,無奈的補道:「兩盅!」

「且稍待。」白袍裂嘴微笑,按劍離去。

殊不知,即便如此那小女郎亦未放過他,把貓一扔,提著裙襬走到窗前,抬起手中長劍,碰了碰他的肩,嬌聲道:「阿大,身為君子,當知長幼有序。」

「阿大,阿大,吾非阿大,吾乃謝氏郎君,謝安是也!」小郎君忍耐已久,當即秀眉一拔,漲紅了臉,聲音愈揚愈高。

「噗嗤……」

小女郎嫣然一笑,半分也不懼他,身子巧巧一旋,落座於他的身側,順手將劍一揚,搭著他的肩,把他一寸一寸的逼離了窗,遂後,直視著眼紅耳赤的小郎君,柔聲道:「阿大,非也,安石,美鶴常言,君子當鎮之以靜,玉山崩裂而不驚!」

小郎君怒道:「君子不與女子為伍。」

小女郎笑道:「若是如此,汝為何與吾同席?」

此言既出,小郎君腦袋一低,嘟嚷道:「若非中汝之計,謝安豈會,豈會背友而為。」聲音越來越低,玉面蕩起層層紅暈,右手下意識在懷裡一掏,摸出一枚青果便欲咬。

「嘻嘻……」小女郎歪著身子跪坐於窗畔,手中長劍一下下的拍著矮案,神情愜意無比,繼而,又把那湊過來的貓一抱,玩著貓的耳朵與鬍鬚,輕聲道:「汝自幼即習美鶴,動靜恍然一致,然,汝卻非美鶴,汝乃阿大!」說著,揚了揚細眉。

「哼!」小郎君冷冷一哼,胸中翻江倒海,把青果往懷裡一揣,將小女郎上下一陣打量,嘴巴一撇:「美鶴擅琴,可鳴天籟之音,汝即琵琶不離身,日夜湊鳴。美鶴躍馬,揚劍於北地,汝即習人弄劍,殊不知,殊不知……」

他正欲道句狠的,卻見那小女郎眸子一彎,笑著介面道:「同類相從,固如是也!」說著,將長劍闊氣的擺在案角,雙手托腮,眸子裡冒出一顆又一顆的小星星,喃道:「汝且拭目以待,美鶴此番南歸,必娶一人。」一頓,指著自己的鼻子,格格笑起來:「即乃陳郡袁氏,袁小娘子,袁女正。」言罷,將那正欲逃走的貓一捉,抱在懷裡揉著。

這時,白袍去而復返,身後跟著數婢,人人懷抱木盤,將各色吃食擺於案上。碧綠如玉,嫩黃殘紅,引人食指大動。

「妙哉!」

小郎君夾起一根魚腥草,塞進嘴裡一嚼,眼睛一亮,但覺香脆可口,其味極美,遂又自把酒盞,淺淺斟得七分滿,正欲捧杯就飲。焉知,身則卻伸來一隻素手柔荑,將杯一奪,繼而,徐徐回縮,靠於半點櫻唇畔,便見得那小女郎媚著眸子淺淺一笑,璇即,修長的玉脖一仰,酒杯已空。

小女郎晃了晃空酒杯,笑道:「安石,汝尚年幼,不可飲酒。」

「汝,汝,汝豈有此理!」尚有白袍與婢女在場,小郎君面上掛不住,拂著袖子,怒不可遏。

小女郎正色道:「安石,慎怒,制怒,方可靜秀如松。」

小郎君眉頭大皺,氣咽語竭。白袍與婢女強自忍笑,告退離去,將將行至一半,卻聞小郎君問道:「美鶴幾時至也?」不待白袍回答,他又喃喃自語:「食不盡歡,行不盡美,吾將獨自而往。」言罷,按膝而起,拽著袍擺便欲負氣離去。

白袍轉過身來,心中好笑,面上卻未動容,勸道:「謝小郎君暫且稍安,碎湖大管事已然前迎於楓林渡。我家郎君今日定歸,若知謝小郎君在此,必然前來。」

小郎君一怔,匆匆瞟了一眼小女郎,卻見她已然轉首看著微風掃湖,他心中澀意稍去,遂抖了抖袖子,淡然道:「如此亦罷,且再擺一席,上酒一盅。」

「諾。」白袍領命而去。

小女郎迴轉螓首,饒有興致的打量著他,稍徐,伸出纖細的手指颳了刮臉,嬌笑道:「安石,君子當如亭沉淵,動靜之間方顯取捨之道,切切不可習人莽撞。」句句教導熟悉無比,無它,因小郎君與她作賭,輸得徹底,輸得一乾二淨。

「唉!」小郎君默然無語,垂頭喪氣的坐在案角,半晌,嘆道:「汝可知,因汝之故,阿兄與尚兄爭吵已有數度?」

「此事,與女正何干?」小女郎梳理著貓須。

小郎君挑了她一眼,冷聲道:「汝可知,若非謝、袁相交已有百年,阿父與耽兄也因美鶴之故,對此事入耳不聞。如若不然,汝,汝現下正禁足於丹陽矣!」

小女郎拔了個根貓須,輕輕一吹,眸光隨須而飛,飄向那縹緲湖面,聲音亦冷:「此言差矣,謝家妖治向來薄情,其人慾圖紹氏女郎,故而棄女正如蔽履。此舉,與我袁氏何干?與女正何干?與美鶴又何干?」

聞言,小郎君無言以對。

小女郎又道:「再則,袁女正十三即戀美鶴,此事天下人俱知,縱然天下人皆不應,女正又何懼?」說著,款款起身,斜斜倚著半月窗,眸子迷離:「昔年,初逢于山陰,女正即知,君乃女正所喜,君乃女正之夫。前路唯堅,荊林棘叢,女正乃一介女兒,別無所長,唯有匍匐而往。興許為君,亦興許實為女正。」說著,說著,水霧汪於眼湖,睫毛輕輕一眨,晶瑩的淚珠掛於其上,經得彤日一輝,燦爛炫惑。

小郎君尚且年幼,與男女情愫之事處於懵懵懂懂間,聽得她的一番細喃,心尖亦不由自住的一顫,璇即,愈想愈深,渾身打了個激淋,趕緊一屁股坐在席中,抓起酒壺便抿了一口,嘴裡卻道:「情之一物,委實可怕,吾若乃美鶴,亦必遠遁也!」

「汝非美鶴,安知美鶴?」

小女郎輕聲說著,眸子越來越柔,手中上卻加著勁,亦不知她想到甚,細眉一豎,霎時扯落貓須三兩根。

「喵!!!」白貓吃痛,趁著她失神之際,「嗖」的一聲竄出她的懷抱,朝室外奔去。

小女郎怔怔的倚著半月窗。

小郎君觀其神、知其意,抿著嘴偷偷一笑,而後,舉起酒杯欲飲,眼光一溜,悄見一道頎長的影子漫入室中,當即一頓,慢慢回首,眼睛一直,喃道:「美,美鶴……」

「唰!」便在此時,怔住的小女郎驀然回神,抓起案上長劍,一個箭步竄至室口,將劍架於來人肩上,定定的看著他,半晌,嫣然道:「格格,至此而後,汝歸袁女正,如若不然……」

「唉……」來人伸出兩指,夾著劍鋒,斜斜一推,跨向室中。殊不知,小女郎的劍雖撤了,心神卻一直隨著他,當即將身一扭,投入他的懷中,一把攬住他的腰,死死的抱著,喃道:「美鶴,美鶴,君便娶了女正吧,女正無家可歸了……」

來人肩頭一震,低頭時,只見粉色水蓮,無邊嬌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