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穿戴整齊,頭頂青玉朱梁冠,內著月色箭袍,外罩雪羽鶴氅,腰纏巴掌寬的玉帶,腳蹬翹頭烏墨靴,身姿修長,恰若玉樹臨風、朗星映月。興許心神大開,微顯蒼白的臉頰泛著一抹淺紅。織素退後幾步,微仰螓首,打量著他,見其神光煥發,心中稍稍一定。璇即,命婢女擺下早已備好的吃食。
兩葷兩素,一盅濃湯,尚有滿滿一甕細粟羹。葷者,色澤橙黃,乃是小鹿脯與黃獍脅,俱乃滋筋補骨之物。素者,碧綠如玉,一碟桂蜜伴胡瓜,一碟醬伴魚腥草,皆是郎君愛食之物。
食不言,寢不語,那人與小綺月對座,默然就食。待食畢,織素見他今日多食了一碗羹,眉眼彎成了月芽兒,遂後,眸子一轉,走向室外,去而復返時,捧了一盅熱氣騰騰的滾湯進來。那人一見滾湯,眉頭便是一皺,神情怪異。
織素抿嘴一笑,跪在他的面前,奉上香氣四溢的木盤,柔聲道:「郎君,藥雖苦,然益身,不可不飲。」
「唉……」那人長長一嘆,鼻子顫了兩下,皺著眉頭,端起陶盞,咕嚕嚕一陣飲。身旁的小綺月定定的看著他,細眉輕挑,小嘴微張,晶瑩修長的鼻子,一抽一抽,心道:「好苦,好苦,義父真可憐……」想著,想著,吐了吐舌頭。
稍徐,織素接過陶盞,見內中一滴不剩,嫣然一笑。那人卻好似打了個飽嗝,繼而,長身而起,向室外走去。小綺月腦袋一低,垂頭喪氣的跟在身後。
入得書室,那人卻並未止步,織素柳眉一皺,欲言又止。其後,那人闊步行至外室,將半掩的門推開,一步踏入雪色天地中。室外,簇雪紛紛,纏著玉桂,繞著朱廊。廊內廊外,仿若鋪得厚厚一層白絨席。
那人走到階口,肩倚廊柱,抱著手臂,仰望天上雪。織素行至他的身側,遞上金絲楠木小手爐,他卻未接,擺了擺手,喚過月洞外侍著火紅甲士,命甲士擺案於廊。幾名士甲神情極其猶豫,卻不敢不遵,只得小心翼翼的抬出矮案,毗鄰著階沿。
待婢女鋪上葦蓆,那人嘴角一裂,對著茫茫瀑雪揉了揉左肩,既而,將雙拳對在胸前,深吸一口氣,璇即,手臂不住加勁,向左右緩括、緩括。一干女子們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待見他神情如常,竟然齊齊的吐了一口氣。
如斯三翻,那人嘴角笑意更濃,撩起袍擺,落座於矮案一側,從懷中掏出一卷書帖,往案上輕輕一擱,笑道:「綺月,且來摹帖。」
「摹帖……」小綺月頓時焉了,細眉亂擰,嘴角斜撇,卻不得不乖乖的提起裙角,朝著他福了一福,繼而,落座於案後,拾起雙龍銜尾筆架上的細毫筆,在烏墨硯中蕩了一蕩,咬著雪齒細貝,偷偷斜了一眼書帖,默默臨起帖來。
細筆雍娟,字跡婉約:「博收群史,得古名姬二十餘人,共成一卷,尚未刪定,不敢上呈。摹鍾繇三帖,愧未似為恨,直欲廢書耳。嚴寒知體更佳為慰……」
小綺月轉腕蕩墨,半點小唇尚且輕輕吟哦,不多時,玉額即現珠汗,筆尖亦微微顫抖起來。那人見了,劍眉緊皺,嘴唇越抿越薄。小綺月本已心怯,眼角餘光也一直溜著他,見他不喜,心中怦怦亂跳,一個不留神,筆尖猛地一滑,霎時間,便見一道墨線直飆,將滿紙書卷橫拉,恰若一劍中剖。
「啪嗒。」一聲脆響,她手中的細筆墜落,黑墨四濺之下,恰若塗得點點雲團。
「噗嗤……」、「嘻嘻……」眾女掩嘴偷笑。
「義父……」小綺月眨巴著眼睛,嘴巴撇來撇去,炫然欲涕。
「唉,綺月,行書時,需得凝神沉心、心無旁騖方可。」那人悵然一嘆,拾起細筆,走到小綺月身後,慢慢坐下來,半擁著小綺月,握著她的手,大手合小手,小手拽細筆。
當下,織素強忍著笑意,素手漫卷黑白紙,復換新紙。
兩名俏婢侍於一側,暗中卻比劃著怪異的手式,她們在賭著鄭小娘子將書幾卷,一個猜兩卷,一個賭半卷。
小綺月被義父半擁於懷,手把手的教導,暗覺義父胸膛若暖牆,既寬且暖,一顆心悠悠盪盪,殊不知,蕩著蕩著,卻也慢慢靜下來,眸子漸而清澈無比,轉腕蕩浪時亦若神助,片刻之間便臨得一帖。
細雪微微,落筆沙沙。漫天的雪輕揚的飄著,時而繞著長廊眷眷飛,倏而纏著青冠玉帶紅鬥蓬,織素轉動著墨條,不時的看一眼那人,嘴畔銜著淺淺的笑,兩名婢女神情恬靜,垂目於兩邊,顯然已忘卻賭約。
如此一幕,格外靜湛、安然。
「格格格……」
「莫逃,莫逃,洛羽莫逃……」
「唉呀,好你個駱黑娃,竟然偷襲某家……」
「閭柔,截著她,截著她……」
「吱,吱吱……」
突然,院外傳來陣陣歡快的笑聲,繼而,皚皚雪毯中竄來兩個小灰點,溜得飛快,宛若兩條灰線。稍徐,其中一條止於桂樹上,璇即,即見那物吱吱一叫,兩條短腿猛地一蹬,竄上了桂樹,抖落叢雪蓬蓬。而另一條則橫衝直撞,「嗖」的一聲竄上了雪階,繞著廊柱轉了一個圈,俄而,麻豆大的小眼睛一轉,捧著一枚堅果,人立而起,一步步挪到小綺月面前。
「汝,汝南郡公……」小綺月眉梢一抖,嘴巴張得老大,手中不由得一顫,筆尖再度一滑。
「唉,罷了!」那人劍眉緊皺,繼而陡轉即逝,瞅了一眼那名喚「汝南郡公」的小伊威,抿了抿嘴,繼而,曲起手指,照著那小伊威的腦門,輕輕一彈。
「吱,吱吱……」小伊威赫極了,落荒而逃。
「格格格……」
「嘻嘻嘻……」
一瞬間,院中嬌笑四起。
那人接過絲巾,抹盡掌中汙墨,在笑聲中站起身來,眉目俱放,轉眼時,卻見一道紅影飄進院中,斜斜看了他一眼,莞爾一笑,而後,提著裙襬,就著滿院絨飛,巧巧一旋,墨辯蕩白雪,朱履踩玉絨,恰似百花凋盡,雪梅猶紅,極其妖嬈。
「雀巴,吉哈啦雀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