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悲壯,冷肅。

山呼如潮湧,稍徐,待得四野歸靜,謝奕踏前一步,槍指嶺下漫野捲來的大軍,叫道:「眾將士,謝奕但有一息尚存,絕非背面朝天!如今,敵海欲覆,狂浪洶湧!諸君,隨我殺敵!」言罷,將身一竄,跳下飛石,橫打長槍,奔向來敵。

「殺敵,殺敵……」

「殺盡胡酋,殺盡胡頭……」

「殺啊,殺……」

「唷嗬,唷嗬……」

是夜,石虎盡起大軍,由四面八方狂衝長蛇嶺。

不足百步的禿嶺,刀光箭影。

石頭上,一名晉軍踏足仰身,箭至滿月,脫弦疾飛,一名胡人應聲即倒,晉軍正欲復弦,喉嚨間卻驀然一涼,已中一箭,無邊痛意傳來,他卻未倒,反而將身一跳,撲向石下胡人,將死之時,奮起渾身餘力,猛地一口咬向胡人喉嚨……

草叢中,斷腿的晉軍拽著尖銳的石塊,死咬著牙邦,貼著刮臉的荊棘,寸寸挪近一名胡人,繼而,猛然一砸,正中胡人腿彎,趁著胡人斜倒之際,扭身撲上,揚起石塊,用力砸,死命砸,直砸眼眶,將那胡人砸得稀爛。「哈哈,哈!」晉軍嘶聲大笑,笑聲卻戛然而止,一截槍尖透胸而出……

冷月,冷冷的注視這一切。殺戮,殺不盡的人頭,填不滿的血恨,喊殺聲,充蕩月夜。長蛇嶺方園不過數里,卻由頭至尾,每一寸都在滴血,每一寸都在戰慄。頭顱不時飛起,狀若寒鳥乍驚……斷肢不住拋落,恰似風拆草人……

血,血蓮盛放……

鏖戰終夜……

「殺啊……」謝奕背抵著巨石,猛力一腳將面前胡人揣翻,探槍一紮,正中胡人胸膛,殊不知,鋒利的槍尖早已斷折,唯餘槍桿豈可透甲?!便在此時,那胡人愣了一愣,繼而,裂嘴一笑,揮起彎刀。「唰!」彎刀尚未盡揚,胡人頭顱已然飛起,一個血人將那無頭之屍揣在半邊,提著長刀,奔向謝奕,嘴裡則叫道:「無奕,無奕,日已起,日已起……」

「日……」

月落日起,火紅的赤日肆意的將光芒灑向大地,無情的掃視著這人間煉獄,血河在蜿蜒,火把在血河中冒著清煙,頭顱散落於四野,殘槍插於飆血的胸膛……

一切仿若極靜,破爛的旌旗卻猶自張揚,謝奕抬頭看向石頭上那血紅的大旗,背抵著石壁,身子卻慢慢下縮,繼而,心有不甘,柱著長槍,竭力欲起,身形卻搖搖晃晃。桓溫踉踉蹌蹌的竄過來,扶起他,二人肩擠著肩,藉著粗燥的石壁支撐著不倒。謝奕吐出一口血,冷冷掃了一眼滿嶺殘屍,喘著粗氣:「元,元子,與君共亡於此,何,何其幸也!」

桓溫眉上中刀,正冒著汩汩鮮血,抹了一把臉,笑道:「無奕,人生百年,何人無死!」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謝奕大笑。桓溫亦笑。滿嶺血甲俱笑。

嶺下,石虎看著退浪如潮的人海,眉梢抽搐不休,暗中將牙幫咬得格格響。不過百步禿嶺,七萬大軍合圍襲取,血戰終夜,卻猶未可得。「蹄它,蹄它……」馬蹄沉重,渾身輕顫,斜仰著頭,半眯著眼,盯視那石頭上的大旗,唯見旌旗盪漾、無聲洩裂,心中狂怒不已,嘴裡卻道:「壯哉!猛士矣!如斯悍卒,舉世罕見!」言至此處,一頓,淡然掃過眼前諸將,指著嶺上大旗,冷聲道:「半個時辰後,吾當斬斷此旗!」

「遵令!」眾將心中驚赫,卻不敢違。只得各自歸陣,收攏各部,復卷長蛇嶺。經得終夜激戰,胡人大軍傷亡近萬,若非合圍攻取,早已潰散,然則,鎮北軍也亦所剩無幾。

「元子,尚,尚有餘力否?」謝奕看著浪海復來,掙扎著起身,拖著長槍,挪向來敵。

「力,力當戰死……」桓溫吐著血沫,將捲刃的長刀一扔,隨手拾了一柄斷槍,不甘居後,歪歪斜斜的站起身。

「嗵,嗵嗵……」恰於此時,金鼓裂響如雷爆,桓溫裂了裂嘴,罵道:「石虎賊廝,時至而今,尚且擂鼓如雨,若,若……」

「援,援,援軍……」驀地,南面跌跌撞撞的奔來一名晉軍,耳朵缺了一隻,揚著僅餘的三根手指,指向南方……